三年后,我终于可以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开始独立咨询。
在开始一天的工作之前,我会给自己泡一大杯茶。
我买了很多随机的茶包,只要从里面随便抽出来一袋就好。当然有时候抽出来的味道我并不喜欢,但是我已经习惯了拥抱随机。
那天早上洗完手后,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角有些细小的皱纹,恍惚之间我甚至看到了妈妈的影子。
“今年我多少岁来着……哦对,是28岁。”
我算着自己的岁数,突然想到这个年龄的母亲已经做了我的妈妈。
当我终于走到了她的岁数,才意识到好像我们的差距并没有曾经我想象中的那么大。
今天的第一个咨询者是一位10岁的小朋友。
在获取她的信任后我得知,她最好的朋友将要转学,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好好告别,于是选择了装病逃课。
她并没有什么心理问题,只是需要一些开导而已。
在现在的咨询中,像她一样的小朋友很多。得益于家长们对于孩子们心理问题的关注,很多真正生病的孩子在获得帮助的同时,也有一些没有大碍的孩子被家长送过来。
当然,这是一件好事。
但是每当看着这样的孩子,我也会想,那些我没有见到的、一个人苦苦挣扎的孩子们都在哪里呢,他们身边会有真正关心他们的人吗。
那个小朋友和我说了很多她和好朋友的事情,我微笑着保持倾听。
在咨询时间快要到的时候,我对她说:
“人呢,说告别是为了更好的再次相见。离别来得很快,有的时候会仓促到我们来不及说再见——所以,最重要的朋友一定要好好告别。”
她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将她送到门外,看着她一蹦一跳地和家长离开,脸上也由衷地泛起微笑。
就在我为自己再次帮助到小朋友而开心不已的时候,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
一个盛夏,一个就算出门哪怕10分钟衣服就会被汗水打湿的盛夏,我和几个同样在北京的同学相约在那个最负盛名的三甲肿瘤医院住院部门口。
程薇得了肺癌,晚期。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愣了很久,直到电话那边的体委不断地喊我名字才把我从神游中拽回来。
自从高中毕业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和程薇联系过,但她的朋友圈我一直在看。
她依旧那么优秀、美丽,像高中时一样周围聚集着很多很多的人。
我们才28岁……
我看着体委和其他几个同学汗津津的脸,紧了紧抱在怀里的鲜花,“走吗?”
体委抬起在工地上晒得黝黑的脸,说:“走吧。”
我们几个像无聊的大人一样推让,最后还是决定让体委走在最前面,我们拿着东西沉默地跟着他。
我看着体委的背影,当初那个我无比厌恶的、像是猴子一样的人,已经长出了宽阔有力的肩膀,成为了可以走在我们所有人前面的男人。
医院的走廊不论何时好像都这么热闹且压抑。
穿着相同病号服的人们踉踉跄跄地扶着墙边的栏杆缓缓挪动着,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受了外伤在康复的样子,但却仍旧以那样的方式挪动着,就像是身体里的骨骼全部被打散又勉强拼接在一起那样挪动着。
我们几个人到了护士站向护士询问程薇所在的病房并登记。
因为担心吵到其他病人,所以我们只能分批进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程薇的我选择在门口等大家出来——这样我随时逃跑都可以。
体委和其他的同学们进去不久便出来了。面对一个重病的人和她的家属,我想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我又紧了紧怀里的鲜花,想给自己一点抚慰。
敲敲门进去后,我看到程薇虚弱地躺在床上,她妈妈在床边照顾她。
我向着她的妈妈点点头,将花给程薇看了一眼后,交给了她。
这家医院的面积和它的床位一样紧张,桌子上已经被体委带进来的果篮占满,因此在外面看起来不大的一捧花,在这里却无处安放。
程薇的妈妈冲我勉强笑了一下,然后立刻移开目光——她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下一秒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出去看看其他同学,炏炏你和薇薇慢慢聊。”
“嗯……”
错身让程薇的妈妈出去后,我坐在了她的位置上,一个小小的、坚硬的圆凳子。
程薇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于是刚坐下的我又站了起来。
“你躺下。”
“……没事。”
程薇还是拼命坐了起来,我只好帮她调整一下后背的枕头高度,好让她舒服一点。她看着我的动作,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好了。”
我又缓缓坐回去,对上那双幽黑色的眸子。
“故炏。”
程薇轻轻唤我。
“嗯。”
“我好讨厌你。”
心里咯噔一下,但是却砸开了一扇门。
“我知道。”
程薇把头扭向一边,长长的发丝顺着脖颈垂到胸部。
她叹了一口气,指尖轻轻地颤动着:
“那你怎么不和我说……亏我还觉得自己已经装得很好了。”
“我希望你是完美的。”我低着头,“我比任何人都期待你是完美的。”
“我好恨你——”程薇依旧没看我,只是对着旁边那白色的遮帘发表感想,“为什么只有你——能活得那么灿烂……”
我盯着她指尖那没有血色的指甲。
“我身边有好多好多人,大家都好喜欢我啊……
“他们一听说我快死了全都跑过来看我……但是礼物我都扔掉了,你送我的花我也会扔掉哈哈……
“我讨厌这些美丽的东西,我讨厌那些包好的、规整的一切,我讨厌那些轻飘飘的裙子,我讨厌那些尖尖的鞋子,我讨厌那些没味道的花儿,我讨厌,我讨厌,我所拥有的东西我全部都讨厌……”
我默默地听着。
“明明要死的是我,但是他们过来的时候我还是不得不微笑。”
程薇把脸转过来,上面已经沾满了泪水,然后她对我露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
眼睛弯的角度、卧蚕的大小、鼻尖皱起的模样,牙齿的颗数、嘴角浮起的弧度……仍旧是那么完美。
泪水再次落下来。
像是汩汩的溪流从高山滑落,落到弯起的湖泊里。
“我不想做完美的程薇啊……我想像你一样活着……”
这句话说完后,她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一样,缓缓地躺倒在床上。
我想说些什么,但却发现面对着程薇短暂却厚重的一生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于是,我捧起她的手。
我静静地用两只手握着她那只已经略显枯槁的手。
程薇的眼睛依旧明亮,她用那双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隔壁床传来呕吐和呻吟的声音。在癌症晚期,如果说癌细胞的不断生长和转移压倒病人的一座大山,那么由癌症带来的疼痛就是压倒病人的另一座大山,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在后期甚至用吗啡也不能缓解。
面对癌症晚期病人,总有一些无知的人说救治既然已经没用,还不如用那笔钱出去旅行,吃个痛快、玩个痛快。这是一种很愚蠢的想法。简单的发烧尚且会让人头重脚轻无法出门,只能喝粥养病,更为严重的癌症又如何去吃、去玩?
带我的老师曾经和我说,她有一个患了食管癌的亲戚,癌细胞发展得迅速,所以他的食管里面已经长满了肿瘤,无法进食。同时,疼痛也让他夜不能寐。于是那个可怜的中年人晚上只得在村子内游荡,不断地从村头走到村尾,再从村尾走回村头……
我紧紧地握着程薇的手,希望把我的力量传给她。
她突然皱着眉笑了。
“你一直都是这样……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像个白痴一样。”
她将手抽出来,然后拂去我眼中的泪水。
“原谅我。”
我点头。
“其实我是……很羡慕你的。”
我点头。
“答应我,要好好活。”
我点头。
“嗯,我答应你。”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程薇。
她在那个盛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