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假回家去参加程薇的葬礼。
她从我们这个小地方出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又选择去欧洲留学，她看过了世间的繁华最后还是选择落叶归根。
我想，我也会这么选。
坐在从市中心开往家乡的长途汽车上，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却和童年的风景类似。
上次回家还是前年的除夕，但我只待到初一便回了北京。
我好奇地看着平日里家乡的景色，感知着故乡的巨大变化。
从长途车站下来后，我看到了正在等候我的妈妈。
她穿上了自己衣柜里面最漂亮的一件衣服，在我下车后立刻迎过来。
“呦呦呦这是谁啊。”
自知理亏的我嘿嘿地笑。
“这是哪位过年都要忙的大忙人啊？啊？这么优秀。”她顺手拉过了我的箱子，又拍了拍我身上的土，“累坏了吧？家里都给你准备好吃的了。”
“谢谢妈妈。”
“哦呦，大城市来的人嘴就是甜哈。”她一边调笑着我，一边把试图想把行李箱搬上后备箱。一恍神我看到她头上的白发，立刻将箱子接过来塞进家里新换的小货车里。
依旧是那个隧道。
隧道中暖橙色的灯光快速地从车窗扫过妈妈的侧脸，又暗淡，坐在副驾驶上的我一阵恍惚。
他忽明忽暗的背影，小小的蘑菇头……
十一年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
那是真的吗？
又或许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对了，有件事儿你还不知道吧？”
“嗯？”
“小长安……你还记得吗，就是之前你们曾经一起逃课的那个楼下孙阿姨家的小孩儿。”
“什么？”我慢慢坐直了。
“长安啊，那个黑黑的小伙子。”
“他……回来过？”
“什么叫回来过。”妈妈笑了一声，“他年后刚来的，在这里当扶贫的公务员，大家说他干得还蛮不错的呢。”
我在失去了一个朋友后，又得到了一个朋友。
我妈似乎已经忘记了之前八卦导致长安去找爸爸的事情，她只是以一种轻松愉快的口吻和我分享着她的感受。
“你也考个公务员该多好啊，回来多好。在北京呆着多累啊，你房租那么多钱，回家还能住家里。”
“我住家里你养我吗？”
“养你咯。”
我用鼻子轻哼一声。
心脏的跳动声盖过了车轮的底噪。
☆
我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能见到长安。
在北京待久了的我差点忘了一件事，我的家乡是个打声招呼就能把人叫出来的地方。
看着坐在咖啡桌另一边的他，我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说他竟然偷偷回家当大官。
“高抬我了，只是一名基层工作者而已。”说着这句话的长安带着十分的坦然。
长大后的他也只比我高出一点点，但是五官清晰了很多。那双黑色的眼睛看起来依然深邃，有洞察人心的力量。他仍旧留着像小时候一样的蘑菇头，只不过发尾剪得碎碎的，变得好像有点设计感。
设计感。
我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不要笑啦。”他有些害羞地别过头去。
笑声的尾音渐渐变淡，然后沉默。
我们已经太久没见了，不知道说什么也很正常。
我不想用烂俗的“你还好吗”开头，那样会显得我们好像有很多故事一样……实际上，我们的故事只有那一章。
“你在这里已经半年多了，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他啜了一口热拿铁，“虽然小时候只在这里待了很短的时间，但其实我很喜欢这个城市。”他看了我一眼，又补充道：“也很喜欢这个城市里的人。”
“哦那我可得和基层工作者八卦一下了，你还记得欣怡吗？我之前听说她去念大学了，你有她的消息吗？”
“你完全不知道她的事情？”
我露出一个苦笑：“她上大学的消息还是我妈和我说的，我在家的时间太短，很多消息都没人告诉我了。”
长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怕咖啡杯掉到地上一样将它往里推了推，尽力绷住嘴角：
“我们……现在是同事。”
“哎——！？”
如愿看到我瞪大眼睛的长安终于哈哈笑了出来。
“她说你们去念大学之后她觉得很无聊，一直很想找点事做。应该是在某个夏天吧，有个做自媒体的人来到这里，那个人刚好是做——”
长安斟酌了一下用词，但还是下定决心说出来。
“是做精神小妹系列的。他一到汽车站就看到了欣怡，觉得她很可爱，于是他跟拍了欣怡的一天，做了vlog。视频发出来后，反响特别好，大家都很喜欢活泼可爱的欣怡，同时也有很多人在那个主播的作品下面留言，希望欣怡能够继续自己的学业，觉得这么聪明可爱的女生只是在这里检票有些太可惜了。”
“天哪……大家都是些好人……不过欣怡竟然去念书了，我记得她原来非常讨厌学习和别人给她建议。”
“是的，她现在还是这样，不过我觉得是……”长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觉得里面或许有爱慕的成分在吧，你知道的，就算最后没有在一起，人也会因为一段好的关系改变很多。”
长安轻轻握着拿铁的杯子，微微含笑。
“人们总说恨的力量要大于爱，但是人类的感情除了爱恨外还有其他的分支——‘向往’就是其中一种。向往这种感情虽然微小，但是也更加绵长。说实话，我很高兴能看到现在的欣怡。”
我有些无力地向沙发后座一躺，觉得自己错失了好多事情。
“我应该去见见她的，哇我们都有七年……不，八年没见了。”
“她倒是经常和我提起你，还总是问我你在做什么，我也只好告诉她我不知道了。”长安向我眨眨眼，“我确实不知道。你应该早些回来看看我们的。”
“对不起……”
我抿了一口咖啡，让杯子挡住了我的半张脸。
“我只是……有些想要把自己的路走扎实一点，然后多帮助一些人。”
我抬起眼。
“那么你呢？”
“我？”
“是的……我的意思是……你曾经很优秀，那种……我难以企及的优秀。”
他挑挑眉，等我继续说下去。
“其实，妈妈和我说你回来的时候，我很高兴但是也很吃惊，我以为你会选择像我一样去更大的地方……”
我没再说话了。
我想我的意思已经传达给了长安。
欣怡的事情打破了多年未见的隔阂，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开始聊聊彼此的事情——关于那些在我们离开对方后，帮助我们确立起「存在」的事情。
他的表情有些释然。
只是微笑着，然后这家伙突然一口灌下了杯中的拿铁。
我震惊地看着他。
“这种事不该在咖啡厅说吧。”
他眯着眼睛，像只黑色的小狐狸。
“我知道一个更好的地方，我们现在就去吧。”
我愣住了。
时光飞逝，但是我想有些东西或许仍未改变。
他已经站起身，冲我粲然一笑：
“走吧，火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