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长安的身边,跟着他一路回到了我家的小区。
在看着他坐定在小区的秋千并笑着让我也坐下时,时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高二的初秋。
我缓缓坐下,握住秋千冰冷的链条,那触感熟悉而又陌生。
“我回来的时候还特地来这里看了看,幸好秋千没有被拆除。”
他看着小心翼翼的我,像是回到自己的主场一样畅快地笑了出来。
“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在这里谈,对吧?”
眼前的长安和十一年前长安的影子重叠又重合,我将链条攥紧了些,点点头。
“我想想……该从哪里说呢,啊,就从我的父亲开始说吧。”
于是长安给我讲了一个,在我这个普通人看来有些遥远但却又悲伤的故事。
他的父亲是一名军人,在他尚在襁褓的时候就牺牲了。
于是,他父亲的战友承担起了爸爸的责任,一边兼顾自己的家庭一边参与长安的成长,这也是在长安的印象中爸爸总是不归家的原因。
出于正确,长安的母亲并没有告诉长安真相。她收起了长安父亲所有的荣誉奖章,拒绝了所有的采访,低调地活着——哪怕是爸爸经常缺席,至少也比孩子没有爸爸好。
“她只是希望我能完整地活着而已。”长安看着天空。
而那位战友或许是一位不善言谈的人,又或许是一位不被家人理解的人……总之,我们多年前所看到的那个场景正是来自于那位战友家庭的内部矛盾。
不是每一个英雄背后都有一个能无条件支持他的人……这是英雄们注定要跨过的坎坷,也是他的悲哀。
人生的剧本总是相似的。
长安当初搬离市区的理由并非是姥姥生病,而同样是因为私生子的流言四起。
阿姨以为只要搬离了市区就能给长安安稳成长的土壤,但结果仍旧是一样的。
“我们搬到了隔壁市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妈妈说话,所以她告诉了我真相。”
眼泪快要掉出来了。
于是,像那年一样长安摸出了一包餐巾纸递给我。
“我是很感谢你的。”长安带着淡淡的笑看了我一眼,又像是怕我不相信一样于是顿了顿又加了句,“真的。”
“我们那时都是孩子,虽然看起来那件事情是我们引起的,但是那其实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我们不应该——过于苛责自己。”他了然地看着远方,又转过头来盯着我,“大心理专家不会觉得我在班门弄斧吧?”
“怎么会……”秋千吱呀呀地响着,我的手紧紧地攥着餐巾纸。
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他说,说我的思念,说我的遗憾,说我的憧憬,说我的抱歉……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只好转换话题。
“其实……阿姨曾经是我的向往。”
“我知道。”
“你你你你你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你看我妈的时候眼睛就像妖怪一样会放光。”
“我才没有那么奇怪好吧!”
我感觉自己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但是长安却畅快地笑了起来。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们,我觉得我妈从来没有怪过你。就算没有咱俩的大冒险,或许这件事情也一样会有遗憾,说到底——这样的事情就没有所谓的完美结果。
“放下吧,火火。都过去了。”
他从秋千上一跃而起,眼睛闪闪发亮。
“我是很感谢你的。你所做的事对于当时的我来讲很重要,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那么直观地站在我身边——哪怕我所要的事情并不正确。其实向你伸出手,大言不惭地说着‘我需要你’的时候我很紧张,因为我很担心你会拒绝我,但是幸好……”长安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微笑,“幸好你回应了我。”
“曾经我很喜欢‘共犯’这个词,因为我觉得这样的人看穿了彼此的弱势和丑陋,才是一种真正坚固的关系。不过在遇到你之后,在知道了我身世的真相后,我喜欢上了‘战友’这个词。我们就像战友一样,只不过所在的是不同的战场。”他眨眨眼睛,“我一直都相信你能做到。”
我擦干了眼泪,回给他一个丑陋的微笑。
“谢谢你,长安。”
“谢我什么?”
他又在问为什么了。
我仿佛又回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我说,他是很好的,他问我为什么,那次我没有回答出来。
黑色的眼睛看着我,小行星仍旧在肘击我的肋骨。
但是……这次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我拥抱了我们的小行星。
“谢谢你给我带来了梦想。”
长安愣了一下,没有谦虚,也没有拒绝,只是笑着。
“恭喜你达成了梦想。”
那个笑容很灿烂,以至于差点让我忘记了我们话题的起始。
“所以,你还没有和我说为什么选择回到这里呢?”
长安愣了一下,又坐回到我身边的秋千上,笑容变得平静。
“那要追溯到大学的某个假期了,我和朋友去了一趟珠海——那是我第一次在海边等待日出。
“当太阳缓缓从海平面上升起的时候,它赤色的光芒渐渐铺满了海平线,光芒一点点吞噬了蓝色的薄暮。早上的风非常冷,但是我知道,接下来阳光会普照大地。我会接受着太阳的恩惠继续成长……太阳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这种公平让我想要俯首,那甚至变成了一种恩泽。
“那时,我突然想到了那个未曾谋面的父亲。
“我不知道他在牺牲的那一刻想了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真正地为大家做点什么,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的表情带着一种天真的向往。
“所以从那之后……我就想做点什么。”他很不好意思地抿着嘴角,“如你所见,我的先天条件并不算好。个子不高,体能也很差,所以没办法像父亲一样去做军人,但是——我的脑子还算聪明,性格也不错,毕业时刚好有一个能考回来做扶贫的岗位,我就回来了。
“虽然现在工作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没有捋清的地方,但是既然有人在前面冲锋陷阵,也总要有人在后方夯实土地。”
长安总是在笑着。
“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因为——”
长安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芒,于是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可以帮助别人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相视一笑。
回家后,我将当年放在书架上的饼干盒子翻出来,那里面静静放着第五代土电话。
在短暂的时间中,我没有和长安聊那个晚上的诸多细节——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讲,那是已经过去的事情。
在那些我们没有见面的日子里,我相信他有难过的时刻、有幼稚的时刻,有温柔的时刻、有绝望的时刻……但是,谁又不是呢。
当下或许有些跌跌撞撞,或许在某个地方摇摆不停,对,节拍器一样。滴答滴答或是咔哒咔哒,怎样都好的在摇摆不停,但是我们都在前进……这就够了。
在分别的时刻,我们像大人一样紧紧握着右手,长安说了一句很难懂但是我又能理解的话:
“火火,你的故乡终于成为了我的故里。”
在很多年前,一位恩师曾对我说:人生和写作一样——都是戴着镣铐的舞蹈。
当时我不懂,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并非全然的自由。
不过,虽然我们没有办法取下镣铐,但是却可以选择在哪里舞蹈。
正如马克思引用的黑格尔的那句话:
「这里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
来吧。
让我们一起跳舞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