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三個,沒有一個是真的。”
我盯著鏡子上的那行字。
腦子裡一片空白。
真正的齊爍……
到底在哪裡?
門外。
房間裡。
鏡子前。
三個“我”。
三個不同的答案。
而現在……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一個。
“齊爍。”
門外再次傳來聲音。
這一次。
那個聲音沒有再偽裝成父親。
而是……
我的聲音。
“開門。”
我沒有動。
房間角落裡的另一個“我”也沒有動。
鏡子裡的第三個“我”則靜靜看著我們。
三個人。
三種表情。
卻都長著同一張臉。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它們真的都想冒充我。
那麼……
它們應該都會說自己才是真的。
可是現在。
門外那個沒有小拇指的“我”沒有進來。
房間角落裡的“我”也沒有逼我選擇。
鏡子裡的“我”甚至沒有說話。
它們好像……
都在等待。
等待我自己做出判斷。
“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我問。
沒有任何一個“我”回答。
我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冷靜。
如果現在繼續害怕。
只會讓我失去判斷能力。
所以我重新開始整理。
第一個。
門外的“我”。
它沒有小拇指。
第二個。
房間裡的“我”。
他也沒有小拇指。
第三個。
鏡子裡的“我”。
看不清楚手。
也就是說……
目前只有一個明確的共同特徵。
它們都可能與那個失去小拇指的人有關。
而我自己……
我的雙手完好無缺。
我慢慢低頭。
看著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
沒有任何缺陷。
這代表……
至少在外表上。
我和它們不一樣。
可是如果那個“我”說的是真的。
它是我被留下來的一部分。
那麼……
它們也許根本不是我的複製品。
而是我身上的某些東西。
記憶。
身份。
或者……
某種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我抬起頭。
看向房間裡的“我”。
“你說過。”
“你是被留下來的記憶。”
他點頭。
“那門外那個呢?”
“身份。”
我一愣。
“那鏡子裡的呢?”
他沉默。
我追問:
“它是什麼?”
“……”
“回答我。”
他終於開口。
“恐懼。”
我愣住。
恐懼?
鏡子裡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東西……
是我的恐懼?
我忽然想起。
從我第一次看到它開始。
它一直都沒有真正攻擊我。
它只是站在鏡子裡。
看著我。
提醒我。
警告我。
讓我害怕。
如果它真的是“恐懼”……
那麼它的目的就不是殺死我。
而是讓我害怕。
可是……
為什麼?
恐懼對它有什麼用?
我問:
“如果你是記憶。”
“門外的是身份。”
“鏡子裡的是恐懼。”
“那真正的齊爍呢?”
他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
他伸手指向了自己的胸口。
“你。”
我愣住。
“我?”
“對。”
“那為什麼你們都說我不是真的?”
他笑了。
“因為你現在只是……”
“醒了一半。”
我皺起眉。
“什麼叫醒了一半?”
“你以為人的記憶只有自己經歷過的事情嗎?”
“不是嗎?”
“不是。”
他看著我。
“有些記憶……”
“是別人放進去的。”
我的呼吸一滯。
“放進去?”
“對。”
“誰?”
他沒有回答。
只是看向了房門。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門外的那個“我”依舊站在那裡。
他的手伸進門縫。
沒有小拇指的手指……
輕輕抓著門板。
“它。”
我看著那隻手。
“它是什麼?”
“身份。”
“那身份是誰給我的?”
他沒有回答。
可是我突然明白了。
“我爸媽?”
他點頭。
我沉默。
如果我的身份是父母給我的……
那麼……
我從小到大的名字。
學校。
家庭。
甚至我的出生日期。
都可能是他們安排好的。
我突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你一個人在家?”
當時我沒有注意。
現在回想起來……
那句話根本不像一個母親會問的。
更像是在確認……
“我”是不是還在。
她在確認的……
不是我的安全。
而是我的身份。
我咬了咬牙。
“我爸媽到底做了什麼?”
房間裡的“我”沉默了一會兒。
“十七年前。”
“他們發現了一個孩子。”
“什麼孩子?”
“你。”
我愣住。
“他們不是我的父母?”
“至少……”
他看著我。
“不是一開始。”
我心臟猛地一跳。
“什麼意思?”
“你不是出生在他們家。”
“你是被他們帶回去的。”
我下意識搖頭。
“不可能。”
“我有照片。”
“照片不能證明你出生在那裡。”
“我有出生證明。”
“出生證明已經被改過。”
“學籍。”
“可以偽造。”
“戶口。”
“也可以。”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
他說的每一件事情。
都沒有辦法立即反駁。
最可怕的是。
我突然想起了一個一直被我忽略的問題。
從小到大。
我從來沒有看過自己出生時的照片。
沒有。
一張都沒有。
我甚至沒有醫院的照片。
沒有嬰兒床。
沒有滿月照。
沒有任何我出生後幾個月的記錄。
家裡最多的……
反而是我七八歲之後的照片。
以前我只覺得父母不喜歡拍照。
現在看來……
這根本不是不喜歡。
而是……
那段時間沒有照片。
我慢慢走到書櫃前。
翻開相冊。
一張。
兩張。
三張。
我快速翻過去。
六歲。
七歲。
八歲。
九歲。
全部都有。
可是六歲以前……
只有幾張。
而且每一張都非常模糊。
甚至有幾張……
我的臉被刻意遮住。
我盯著那些照片。
手指慢慢發冷。
“為什麼?”
房間裡的“我”沒有回答。
我又問:
“為什麼我的臉都被遮住?”
他說:
“因為那時候……”
“你的臉還沒有固定。”
我愣住。
“什麼叫臉沒有固定?”
“你還記得鏡子裡的我嗎?”
“嗯。”
“它為什麼長得和你一模一樣?”
我沒有回答。
“因為你現在的臉……”
“不是你原本的臉。”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我抬手摸著自己的臉。
鼻子。
眼睛。
嘴巴。
全部都是我熟悉的。
可是現在……
我第一次覺得。
這張臉陌生得可怕。
“那我原本長什麼樣子?”
他看著我。
“沒有人知道。”
“連我爸媽都不知道?”
“他們知道。”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他們害怕。”
“怕什麼?”
“怕你想起來。”
我沉默。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突然。
門外傳來了聲音。
“別聽他的。”
我猛地抬頭。
是門外的“我”。
“他在騙你。”
房間裡的“我”沒有反駁。
門外繼續說:
“他不是記憶。”
“他是被你丟掉的東西。”
我皺眉。
“你說什麼?”
“你以為他為什麼知道那麼多?”
“因為他就是你的記憶。”
“不。”
門外的“我”冷冷地說:
“因為他是從你身上偷走的。”
我看向房間裡的“我”。
他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不要相信他。”
“你也不要相信我。”
他看著我。
“因為現在……”
“我們都不能證明自己是真的。”
這句話讓我愣住。
對。
他說得沒錯。
如果它們都可以說謊。
那麼……
我唯一能相信的。
只能是證據。
我立刻重新拿起照片。
開始找。
任何可以證明時間。
地點。
人物身份的東西。
突然。
我在相冊最底下找到了一張照片。
照片被折成兩半。
上面沒有日期。
只有一個地方。
一間醫院。
我眯起眼睛。
照片裡的母親站在醫院門口。
手裡抱著一個孩子。
可是……
她旁邊站著另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
就是巷子裡的女人。
我心裡一沉。
“她是誰?”
沒有人回答。
我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後寫著一串地址。
我看著那串地址。
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我拿出手機搜尋。
這才發現……
那個地址。
根本不是現在的醫院。
而是一間已經關閉十多年的私人診所。
我瞳孔微微縮緊。
“十七年前……”
“這間診所還存在。”
房間裡的“我”點頭。
“對。”
“所以……”
我看著照片。
“我不是在現在的醫院出生的。”
“你從來沒有出生證明。”
“你只有一份被製造出來的身份。”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問:
“那我到底是誰?”
這一次。
門外的“我”回答了。
“去那間診所。”
“你會找到答案。”
房間裡的“我”立刻說:
“不要去。”
我皺起眉。
“為什麼?”
“因為那裡已經沒有活人了。”
“所以?”
“因為……”
他看著我。
“那間診所裡的人……”
“十七年前就全部死了。”
我愣住。
“全部?”
“嗯。”
“怎麼死的?”
他沉默。
“火災。”
我看著照片。
照片裡。
那間診所完好無損。
而日期……
正是十七年前。
7月20日。
17:20。
我突然感覺到一陣頭皮發麻。
“所以那場火……”
“就是17:20發生的?”
他點頭。
“對。”
“那三個孩子……”
“也是在那一天死的?”
他沒有回答。
我看著他。
“回答我。”
“其中兩個。”
我的心臟狠狠一跳。
“其中兩個?”
“那第三個呢?”
他看著我。
一字一句地說:
“第三個沒有死。”
“他活了下來。”
我下意識看向門外的“我”。
又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第三個人……
依舊是父親的臉。
可是這一次。
我忽然注意到。
他的手……
少了一根小拇指。
我整個人僵住。
三個人。
記憶。
身份。
恐懼。
可是……
真正的齊爍呢?
我慢慢抬起頭。
“第三個孩子……”
“就是我?”
房間裡的“我”沒有回答。
門外的“我”也沒有回答。
只有鏡子裡的那個人……
慢慢笑了。
然後。
鏡面上浮現出四個字。
——“你猜錯了。”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下一秒。
鏡子碎了。
啪——!
無數裂痕瞬間爬滿整面鏡子。
而在裂痕的最中央……
浮現出一張我從未見過的臉。
一個男孩。
大約七歲。
他站在火光之中。
一隻手捂著耳朵。
另一隻手……
緊緊抓著一張照片。
男孩看著我。
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我卻讀懂了他的口型。
“哥哥。”
我愣住。
哥哥?
誰是哥哥?
下一秒。
房間裡的“我”突然跪倒在地。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頭。
“不要……”
“不要讓他醒來……”
門外的“我”也突然安靜。
而那面破碎的鏡子裡。
七歲的男孩……
慢慢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
和我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
手機突然響了。
不是來電。
而是一條簡訊。
還是那個九位數的號碼。
我顫抖著點開。
裡面只有一句話。
——“齊爍,別再找真正的你了。”
——“因為真正的你……”
——“就在你身體裡。”
我盯著那行字。
整個人徹底僵住。
而就在我身後。
傳來了第三個聲音。
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卻比任何一次都要冰冷。
“現在……”
“輪到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