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動也不敢動。
那雙眼睛……
就在床底下。
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沉重得像是敲在耳膜上。
“你……”
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是誰？”
床底下沒有回答。
那雙眼睛仍然盯著我。
過了幾秒。
一隻手……
慢慢從床底伸了出來。
手掌貼著地面。
五根手指。
完好無缺。
我死死盯著那隻手。
不知道為什麼。
看到這隻手的瞬間，我反而稍微鬆了一口氣。
至少……
它有五根手指。
可是下一秒。
那隻手突然往前爬了一點。
指甲刮過地板。
發出刺耳的聲音。
“喀——”
我的身體瞬間繃緊。
“不要出來。”
我下意識說道。
床底下的東西停了。
它似乎真的聽懂了。
片刻後。
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
“哥哥。”
我愣住。
是那個七歲男孩。
“你不是說……”
我盯著床底。
“你才是真正的齊爍嗎？”
“對。”
“那你為什麼會在床底？”
沉默。
男孩沒有回答。
我咬了咬牙。
“你不是應該在我的身體裡嗎？”
“……”
“回答我。”
過了幾秒。
男孩輕聲說：
“因為這裡不是你的房間。”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什麼？”
“這裡……”
“是記憶裡的房間。”
我愣住。
我看向四周。
昏暗的客廳。
老舊的沙發。
牆上的掛鐘。
窗外的大雨。
這一切……
都和我記憶中的家一模一樣。
可是仔細想想。
有一件事情不對。
我家的窗戶……
從來不是這個方向。
沙發也不是這個位置。
牆上的掛鐘……
我記得應該掛在另一面牆。
我慢慢站起來。
看向窗戶。
窗外一片漆黑。
沒有街道。
沒有路燈。
甚至……
沒有城市。
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我心裡一沉。
“這不是我家。”
“對。”
男孩回答。
“這是你記憶裡的家。”
“那真正的家呢？”
“已經不存在了。”
我沉默。
十七年前……
那場火災。
診所。
父母。
三個孩子。
一切似乎終於開始連起來。
“那現在的房子……”
我問。
“也是假的？”
“不是假的。”
男孩說。
“只是……”
“有人把你的記憶蓋在了這裡。”
我皺眉。
“誰？”
“他。”
“誰？”
男孩沒有回答。
我突然想起第八章那句話。
“十七年了。”
“我終於可以出來了。”
那個聲音……
難道就是他？
我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個東西……”
“還在我身體裡？”
男孩沉默。
“在。”
我臉色變得難看。
“那為什麼我現在還能和你說話？”
“因為它還沒有完全醒。”
“什麼叫沒有完全醒？”
“你現在看到的一切……”
男孩停頓了一下。
“都是它正在做的夢。”
我的瞳孔猛然縮緊。
“等等。”
“如果這是它的夢……”
“那你又是誰？”
床底下的男孩終於慢慢爬了出來。
先是手。
然後是頭。
最後……
整個身體。
他穿著一件已經被燒得破破爛爛的白色衣服。
臉上沾著灰。
左側臉頰有一道非常明顯的傷口。
看起來……
就像十七年前那場火災中的孩子。
他站在我面前。
仰著頭。
看著我。
“我是你。”
我盯著他。
“真正的我？”
“嗯。”
“那為什麼你只有七歲？”
“因為……”
男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死在七歲。”
我的呼吸停住。
“你死了？”
“對。”
“那我呢？”
“你也死了。”
我愣住。
“什麼？”
“十七年前。”
“我們都死了。”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
“不可能。”
“如果我死了……”
“那我現在是什麼？”
男孩抬頭。
“你是留下來的。”
“留下來的什麼？”
“意識。”
“記憶。”
“身份。”
“恐懼。”
“所有東西拼在一起……”
他看著我。
“才變成現在的你。”
我腦中一片混亂。
“那我到底是不是人？”
男孩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
才輕聲說：
“你曾經是。”
我心裡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曾經？”
“十七年前。”
“那場火災之後。”
“真正的你死了。”
“但有人不願意接受。”
“所以……”
“他們把你的記憶拆開。”
“把你的身份重新寫進去。”
“再把你的恐懼封起來。”
“最後……”
“讓一個新的你活下去。”
我突然明白了。
那個“我”。
根本不是從出生開始的。
我只是……
一個被拼湊出來的人。
一個被製造出來的“齊爍”。
可是還有一個問題。
“誰做的？”
男孩看著我。
“你父親。”
我沉默。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愛你。”
我苦笑。
“愛我？”
“把一個死掉的人重新拼起來……”
“這算愛嗎？”
男孩沒有回答。
只是低頭。
“他失敗過很多次。”
我一愣。
“很多次？”
“對。”
“你以為照片裡只有三個孩子？”
我突然想起那三張照片。
第一個。
第二個。
第三個。
“那其實……”
“不是三次。”
男孩抬起頭。
“是十七次。”
我整個人僵住。
“十七次？”
“每一年。”
“他都會重新做一次。”
我的喉嚨有些乾。
“那……”
“我是哪一次？”
男孩看著我。
“第十七次。”
“所以我今年十七歲？”
“對。”
“那前面十六次呢？”
男孩沒有回答。
只是指向客廳牆壁。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牆上……
原本什麼都沒有。
可是現在。
一張。
兩張。
三張。
……
密密麻麻的照片。
突然出現在牆上。
我走過去。
第一張。
一個嬰兒。
第二張。
一個五歲的男孩。
第三張。
一個八歲的男孩。
第四張……
十二歲。
第十張……
十五歲。
第十六張……
十六歲。
而最後一張。
十七歲。
照片裡的人……
全部都是我。
只是每一張照片的眼神。
都不一樣。
有的恐懼。
有的憤怒。
有的麻木。
有的……
正在笑。
我盯著最後一張照片。
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照片右下角。
寫著一個時間。
17:20。
我心裡一沉。
“為什麼每一次……”
“都是17:20？”
男孩回答：
“因為那是你死去的時間。”
我愣住。
“可是如果我每一年都死一次……”
“那我現在……”
“是第十七次。”
男孩點頭。
我突然感覺背脊發冷。
“那麼前十六個我呢？”
“他們去哪了？”
男孩看著牆上的照片。
“還在。”
“在哪？”
“這裡。”
我猛地轉頭。
客廳裡……
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十六個人。
全部都是“我”。
有七歲的。
九歲的。
十二歲的。
十五歲的。
十六歲的。
他們安靜地站在房間各處。
沒有一個人說話。
全部看著我。
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們……”
“都是失敗的你。”
男孩說。
“而你……”
“是最後一次。”
我盯著那些人。
突然。
其中一個十六歲的“我”走了出來。
他看著我。
“不要相信他。”
我皺眉。
“為什麼？”
“因為……”
十六歲的我抬起手。
指向七歲的男孩。
“他才是最危險的那一個。”
我愣住。
男孩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在說謊。”
十六歲的我說。
“真正的齊爍……”
“根本不是他。”
我轉頭看向男孩。
“他說的是真的嗎？”
男孩沉默。
十六歲的我繼續說：
“你知道為什麼他永遠只有七歲嗎？”
我沒有回答。
“因為……”
他慢慢笑了。
“他根本不是齊爍。”
“他是死亡。”
我瞳孔猛然縮緊。
“死亡？”
“對。”
“十七年前。”
“真正的齊爍死掉之後。”
“他的死亡被人格化了。”
“所以才有了他。”
我看著那個七歲男孩。
突然……
我想起了一件事情。
每一次出現危險。
他都會提前知道。
每一次我遇到鬼。
他都能告訴我答案。
可是……
他從來沒有真正救過我。
他只是在告訴我……
下一步該做什麼。
就像在引導我。
一步一步……
走向某個地方。
我看著他。
“你從一開始……”
“就在騙我？”
男孩沒有回答。
我又問：
“那個門……”
“是你讓我打開的？”
“對。”
“那面鏡子……”
“也是你讓它碎的？”
“對。”
“你故意讓我恢復記憶？”
男孩抬起頭。
“對。”
我的手慢慢握緊。
“為什麼？”
男孩看著我。
第一次……
露出了笑容。
“因為只有你醒了。”
“我才能醒。”
我心臟猛地一跳。
“你……”
“到底想做什麼？”
男孩沒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我面前。
伸出手。
輕輕放在我的胸口。
下一秒。
我的心臟停止跳動。
世界……
陷入死寂。
我瞪大眼睛。
身體完全不能動。
男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還記得嗎？”
“十七年前。”
“真正死掉的人……”
“其實只有一個。”
我艱難地看著他。
“是誰……”
他貼近我的耳朵。
輕聲說：
“不是你。”
“是我。”
轟！
我的腦海瞬間炸開。
無數記憶像洪水一樣湧入。
火。
尖叫。
玻璃碎裂。
母親跪在地上。
父親抱著一個孩子。
而那個孩子……
不是我。
是那個七歲男孩。
我終於看清了。
十七年前。
診所裡真正死去的人……
只有一個孩子。
而其他人……
都活了下來。
可是為了掩蓋那個孩子的死亡。
父親把他的記憶……
全部放進了另一個孩子的身體。
那個孩子……
就是我。
我不是齊爍。
我只是……
承載了齊爍記憶的人。
而真正的齊爍……
早在十七年前。
就已經死了。
我看著面前的男孩。
他慢慢笑了。
“現在……”
“你終於想起來了。”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男孩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
而我的胸口……
那個沉睡了十七年的聲音……
再次響起。
這一次。
我聽得非常清楚。
那不是男孩。
也不是我。
而是一個女人。
“齊爍。”
“不要相信任何一個人。”
“包括你自己。”
我猛地睜開眼睛。
房間消失了。
雨聲重新出現。
我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牆上的時鐘……
17:21。
而我的身旁。
站著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我。
穿著一件白色病服。
長髮垂到腰間。
我看著她。
聲音顫抖。
“你是……”
女人慢慢轉過身。
那張臉……
我認得。
照片裡。
巷子裡。
錄音裡。
每一個地方……
都是她。
她看著我。
眼神卻悲傷得可怕。
“我是你媽媽。”
我沒有說話。
因為就在她身後……
還站著另外一個人。
我的父親。
以及……
十六個不同年齡的“我”。
父親看著我。
緩緩開口。
“小爍。”
“我們終於可以開始第十八次了。”
我整個人僵住。
“第十八次？”
父親笑了。
“對。”
“因為……”
他看了一眼我身旁的女人。
“這一次。”
“我們要換一個人了。”
房間裡。
所有人同時抬起頭。
看向我。
而女人……
卻突然哭了。
她看著我。
嘴唇微微顫抖。
說出了一句讓我完全沒有想到的話。
“快跑。”
“他們要的……”
“根本不是你的記憶。”
“而是……”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
她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
胸口……
出現了一隻手。
那隻手從她身體裡穿了出來。
我瞪大眼睛。
而站在她身後的父親……
從始至終。
都沒有動。
那隻手的主人……
慢慢從女人身後走出來。
我看見了他的臉。
那一瞬間。
我終於明白。
為什麼所有人……
都在找真正的齊爍。
因為真正的齊爍……
從來沒有消失。
他一直都在。
而現在……
他站在我的面前。
用我的臉。
看著我。
笑了。
“你好。”
“第十七個我。”
“該把身體還給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