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指甲。
從我的指尖一點一點長了出來。
我怔怔地看著它。
那東西不像是指甲。
更像是一層從骨頭裡生長出來的黑色角質。
冰冷。
堅硬。
而且……
還在蠕動。
“這是什麼……”
我下意識握緊手掌。
黑色指甲瞬間刺進掌心。
沒有血。
只有一股冰冷的黑霧從傷口裡冒出來。
我猛地鬆開手。
“齊爍。”
林醫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抬頭看向他。
他的臉色很難看。
“你現在還能控制自己嗎？”
“什麼意思？”
“我問你……”
他慢慢後退。
“你現在腦子裡，有幾個聲音？”
我沉默。
閉上眼睛。
下一秒。
三個聲音同時出現。
父親。
母親。
還有那個七歲的孩子。
他們像三個人一樣，在我的腦海裡互相爭吵。
“不要相信林醫生。”
“離開這裡。”
“殺了他。”
我睜開眼。
“……”
林醫生似乎從我的表情裡看出了答案。
“至少三個。”
我點頭。
“對。”
“那第四個呢？”
我愣住。
“什麼第四個？”
林醫生盯著我。
“你剛才說……”
“你聽見第四個聲音了。”
我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剛才。
我確實聽見了一句話。
——現在，該輪到真正的我了。
可是現在……
那個聲音消失了。
“我不知道。”
林醫生皺眉。
“你一定要想起來。”
“為什麼？”
“因為那個聲音……”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不是人格。”
我一愣。
“不是人格？”
“對。”
“那是什麼？”
林醫生深吸一口氣。
“鬼。”
我沒有說話。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鬼到底是什麼嗎？”
他看著我。
“現在你已經知道了。”
“鬼……”
“就是死掉之後，沒有消失的意識。”
“而你身體裡那個第四個聲音……”
“就是十七年前真正死掉的東西。”
我皺眉。
“可是你剛才不是說……”
“十七年前只有一個孩子死了？”
“沒錯。”
“那個孩子……”
“就是第四個聲音？”
林醫生搖頭。
“不。”
“真正死掉的……”
“不是一個人。”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那是什麼？”
林醫生沒有回答。
他走到監控器前。
按下播放。
畫面回到十七年前。
17:18。
兩個孩子躺在手術台上。
17:19。
父親進入房間。
17:20。
黑影出現。
17:21。
一個孩子消失。
畫面到這裡。
林醫生按下暫停。
“你看到了什麼？”
我盯著畫面。
“兩個孩子。”
“再仔細一點。”
我皺眉。
“手術台。”
“還有……”
我突然愣住。
“第三張床。”
畫面的最角落。
有一張被陰影遮住的手術床。
上面……
似乎還躺著一個人。
我猛地站起來。
“那是誰？”
林醫生沒有回答。
“你不是說只有兩個孩子嗎？”
“我沒有說過。”
我一愣。
林醫生看著我。
“我只說……”
“有兩個孩子進入實驗室。”
“至於第三張床……”
他停頓了一下。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你上面躺著什麼。”
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播放。”
“什麼？”
“繼續播放。”
林醫生沉默片刻。
按下播放。
17:20:03。
畫面劇烈閃爍。
那張第三張床……
突然出現了人影。
一個女人。
她慢慢坐了起來。
我死死盯著螢幕。
那張臉……
竟然和母親一模一樣。
“這不可能。”
林醫生低聲說：
“我也希望不可能。”
畫面繼續。
女人從手術床上走下來。
她沒有走向兩個孩子。
而是……
直接走向監控器。
像是知道鏡頭的位置。
她抬起頭。
對著監控笑了一下。
然後伸出手。
在鏡頭前寫下一行字。
——“第四個。”
畫面瞬間中斷。
我沉默了很久。
“第四個……”
“到底是什麼？”
林醫生說：
“我們不知道。”
“你們不知道？”
“十七年前，所有研究資料都被毀了。”
“那你為什麼知道這些？”
“因為……”
他看向我。
“我是唯一活著離開的人。”
我皺眉。
“那我父親呢？”
“死了。”
“母親？”
“也死了。”
我怔住。
“那現在出現在我面前的……”
“全部不是人。”
林醫生說：
“包括我。”
我猛地抬頭。
“什麼？”
林醫生的身體開始顫抖。
皮膚表面……
一道道裂痕出現。
“你現在才發現嗎？”
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沙啞。
“我根本沒有心跳。”
我愣住。
下一秒。
我聽見了。
咚。
咚。
咚。
是我的心跳。
不是他的。
從他身上……
沒有任何聲音。
“你……”
我後退一步。
“你到底是什麼？”
林醫生抬起頭。
臉上的皮膚開始剝落。
露出下面一片漆黑。
“我只是……”
“留在這裡的記憶。”
他的聲音變得很遠。
“真正的林醫生……”
“十七年前就死了。”
我終於明白。
這個地方……
根本沒有活人。
我一路遇到的父親。
母親。
林醫生。
甚至那個真正的齊爍。
全部都是死者留下來的意識。
只有我……
還有身體。
我轉身就跑。
“齊爍！”
林醫生在後面喊。
我沒有回頭。
走廊無比漫長。
兩側全是玻璃房。
每一間裡面……
都躺著一個“我”。
七歲。
八歲。
九歲。
十歲……
一直到十七歲。
我一路跑。
忽然。
其中一個玻璃房裡傳來聲音。
“哥哥。”
我停下。
是那個七歲的孩子。
我回頭。
他站在玻璃後。
沒有受傷。
沒有燒傷。
只是安靜地看著我。
“不要再跑了。”
我問：
“為什麼？”
“因為……”
他伸出手。
指向我身後。
我慢慢回頭。
走廊盡頭。
站著一個女人。
母親。
她低著頭。
長髮遮住臉。
“齊爍。”
她輕聲說。
“回來。”
我沒有動。
她抬起頭。
“媽媽不會傷害你。”
我看著她。
“那你告訴我。”
“十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沉默。
“你不是我媽媽。”
“……”
“你只是她留下來的記憶。”
女人慢慢抬起頭。
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
“你長大了。”
“以前的你……”
“可不敢這麼跟我說話。”
我握緊拳頭。
“你到底想要什麼？”
“你的身體。”
“又是這句話。”
“因為你的身體……”
她看向我的胸口。
“是唯一完整的容器。”
“什麼容器？”
“裝下我們所有人的容器。”
我皺眉。
“你們？”
“父親。”
“母親。”
“齊爍。”
她一個一個數著。
“還有……”
她停了一下。
“第四個。”
我心裡一緊。
“第四個到底是誰？”
女人笑了。
“你真的想知道？”
“說。”
她慢慢張開嘴。
可就在這一瞬間。
我的腦海裡突然響起第四個聲音。
“不要聽她的。”
我猛地捂住耳朵。
“閉嘴！”
女人愣住。
“你聽見了？”
我抬起頭。
“對。”
“我聽見了。”
她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不是恐懼。
而是……
驚訝。
“怎麼可能……”
“你在怕什麼？”
我向前一步。
“你知道它是誰。”
女人後退。
“別問。”
“告訴我。”
“不能。”
“為什麼？”
她突然尖叫：
“因為它根本不應該存在！”
聲音落下的瞬間。
整條走廊開始震動。
玻璃房一個接一個碎裂。
砰！
砰！
砰！
裡面的十六個“我”同時睜開眼睛。
所有人……
都看向我。
然後。
他們同時開口。
“快跑。”
我愣住。
“什麼？”
“快跑！”
“它醒了！”
“誰？”
沒有回答。
因為下一秒。
我的影子……
動了。
我低頭。
自己的影子正慢慢抬起頭。
可是……
我沒有動。
影子從地面站了起來。
它和我一模一樣。
只是全身漆黑。
沒有五官。
只有一雙紅色的眼睛。
它站在我面前。
緩緩開口：
“終於。”
“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我看著它。
“你就是第四個？”
它點頭。
“對。”
“那你到底是誰？”
影子笑了。
“你真的想知道？”
“說。”
它伸出手。
指向我的胸口。
“我是……”
“你出生之前的你。”
我愣住。
“什麼意思？”
“在你成為齊爍之前。”
“在你的父母出現之前。”
“在這個世界認識你之前……”
它一步一步走近。
“我就已經存在了。”
我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你是……”
影子在我面前停下。
“第一個。”
“也是最後一個。”
它抬起手。
輕輕觸碰我的額頭。
轟！
我的眼前瞬間變成一片血紅。
無數陌生記憶瘋狂湧入。
實驗室。
屍體。
手術台。
哭聲。
尖叫。
而最後……
是一個女人。
她站在一個嬰兒面前。
那個嬰兒……
沒有心跳。
女人卻笑著說：
“沒關係。”
“只要把他的靈魂放進去。”
“他就能活。”
畫面再次變化。
嬰兒被抱起。
另一個女人站在旁邊。
她問：
“那原本的靈魂呢？”
第一個女人回答：
“消滅。”
“如果消滅不了呢？”
“那就封印。”
“封在哪裡？”
女人指了指嬰兒。
“就在他自己的影子裡。”
轟！
我猛地睜開眼。
影子站在我面前。
我終於明白了。
第四個聲音……
不是鬼。
不是人格。
也不是死者。
它是……
我出生之前。
就已經存在於這具身體裡的東西。
而最可怕的是。
它一直都沒有離開。
我看著它。
“你想做什麼？”
影子露出笑容。
“很簡單。”
“我要拿回我的身體。”
“然後……”
它的身體開始與我的影子重疊。
“把這個世界……”
“變成我的夢。”
我的身體開始失去知覺。
視線逐漸變黑。
最後一刻。
我聽見那個七歲的聲音在遠處大喊：
“哥哥！”
“不要讓它完成融合！”
“否則……”
“你就真的會變成鬼了！”
黑暗中。
我的意識開始下沉。
而那個影子……
正在一點一點進入我的身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