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人沒有立刻走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
白色實驗服一塵不染，手上戴著黑色手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是那張臉……
我見過。
不。
準確來說。
我曾經在鏡子裡見過。
只是那張臉比我成熟。
大約三十歲。
眉眼之間，卻和我有著幾乎完全相同的輪廓。
我盯著他。
“你是誰？”
男人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九點十七分。”
“時間還算準。”
我皱眉。
“你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你已經問過很多次了。”
“可我從來沒有得到答案。”
“因為你以前問錯了。”
我一愣。
“什麼意思？”
男人抬起頭。
“你一直問的是‘我是誰’。”
“但真正應該問的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
指向我的胸口。
“‘現在的我，是誰？’”
我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句話……
和林醫生說過的一模一樣。
我沒有再說話。
而是開始觀察他。
實驗服。
黑色手套。
沒有雨水。
沒有鞋印。
最重要的是……
他的影子。
我低頭看去。
我的影子在腳下。
而他的影子……
竟然比他本人慢了半拍。
他往前一步。
影子過了半秒才跟著動。
我瞳孔微縮。
“你不是活人。”
男人笑了。
“你比以前聰明。”
“你是鬼？”
“不是。”
“那你是什麼？”
“我是……”
他停頓了一下。
“觀察者。”
我皱眉。
“觀察者？”
“負責觀察你。”
“觀察了多久？”
“十七年。”
我心裡一沉。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
“從你出生開始。”
“那你也知道零號？”
“當然。”
“你知道齊爍？”
“知道。”
“那個七歲的孩子？”
“知道。”
“父親和母親？”
男人點頭。
“全部知道。”
我看著他。
“那你應該知道……”
我一步一步走近。
“真正的實驗室在哪裡。”
男人笑了。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我停下。
“就在這間房子下面。”
“沒錯。”
我回頭看向出租屋。
“地下室？”
“沒有地下室。”
我皱眉。
“那在哪裡？”
男人沒有回答。
我開始重新觀察房間。
客廳。
廚房。
浴室。
臥室。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
反而不正常。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一章。
那個男人問我。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
當時……
他坐在沙發上。
而我坐在他的對面。
可是這間出租屋……
根本沒有那張椅子。
我轉頭。
客廳裡只有沙發。
沒有椅子。
“原來如此。”
男人看著我。
“你發現了？”
“那張椅子不存在。”
“什麼？”
“從一開始……”
我盯著客廳。
“那個男人所在的位置，就是實驗室的入口。”
男人沒有否認。
我繼續推理。
“那不是椅子。”
“是記憶裡的遮蔽物。”
“你們故意讓我以為自己在跟一個中年男人聊天。”
“實際上……”
我指向地板。
“我一直站在實驗室入口。”
男人鼓掌。
“很好。”
“那麼……”
“你知道該怎麼進去嗎？”
我看著地板。
沒有任何機關。
沒有門。
沒有縫隙。
我閉上眼睛。
開始回想。
第一章。
男人問我有沒有鬼。
第二章。
我聽見門響。
第三章。
我進入診所。
第四章。
我開始發現記憶有問題。
第五章……
第六章……
直到第十五章。
所有事情都有一個共同點。
時間。
17:20。
我抬起手腕。
現在是9:17。
我突然明白。
“不是時間。”
男人微微一笑。
“繼續。”
“是順序。”
“什麼順序？”
“每一次記憶出現……”
“都有固定的順序。”
我看向房間。
“門。”
“電話。”
“錄音。”
“雨。”
“母親。”
“實驗室。”
“它們不是隨機出現的。”
“而是在按照某個順序……”
我停下。
“重播。”
男人的笑容消失。
“你終於想到了。”
“這十七年……”
“其實一直在重播同一段記憶。”
我走到牆邊。
手掌貼在牆面。
“每一次重播……”
“都會少一個東西。”
男人沒有回答。
我閉上眼睛。
“第一次……”
“我不知道鬼存在。”
“第二次……”
“我知道。”
“第三次……”
“我知道父母有問題。”
“第四次……”
“我知道林醫生是假的。”
“第五次……”
“我知道齊爍存在。”
“第六次……”
“我知道零號。”
我睜開眼。
“直到第十五次……”
“我開始懷疑自己。”
男人沉默。
我看著他。
“所以這不是實驗。”
“至少不只是。”
“它是一個篩選。”
男人沒有說話。
“你們一直在測試……”
“我什麼時候會發現自己身處記憶。”
男人慢慢點頭。
“繼續。”
“而現在……”
我看向那扇門。
“第十六次。”
男人笑了。
“沒錯。”
“那第十六次會發生什麼？”
“你會做出選擇。”
“什麼選擇？”
“留下。”
“或者出去。”
我皱眉。
“出去之後呢？”
“真正的世界。”
“你為什麼要讓我出去？”
男人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幾秒。
他才說：
“因為我們需要知道……”
“你到底是人。”
“還是鬼。”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什麼？”
“十七年前的實驗……”
“並沒有真正成功。”
“零號沒有被封印。”
“齊爍也沒有真正死去。”
“你只是……”
他看著我。
“把兩者融合在了一起。”
我低頭。
手掌上的黑色指甲……
又開始慢慢生長。
“所以我到底是什麼？”
男人說：
“這就是第十六章的問題。”
我沉默。
“那第十七章呢？”
“第十七章……”
男人抬起手。
指向地板。
“會有人來找你。”
“誰？”
“你母親。”
我猛地抬头。
“她不是死了嗎？”
“對。”
“那她怎麼來？”
“鬼。”
我沒有說話。
男人轉身。
走向走廊。
“跟上。”
我沒有動。
“去哪？”
“真正的實驗室。”
“你不是說它就在這裡嗎？”
“是。”
他回頭。
“就在你腳下。”
下一秒。
整個房間突然安靜。
雨聲消失。
車聲消失。
甚至連我的呼吸聲……
都消失了。
我低頭。
腳下的地板……
正在變透明。
下面是一條很深的樓梯。
樓梯盡頭……
亮著昏黃色的燈。
男人走了下去。
我猶豫片刻。
還是跟了上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樓梯比我想像中更深。
走了大約一分鐘。
終於……
我來到了最底下。
眼前是一扇巨大的鐵門。
門上沒有鎖。
只有一個數字。
“0”。
我伸手。
還沒碰到門。
鐵門便自己打開。
裡面……
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實驗室。
無數玻璃容器排列在兩側。
每個容器裡……
都漂浮著一個人。
有老人。
有孩子。
有男人。
有女人。
而最中央……
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罐。
裡面漂浮著一個人。
我看清他的臉。
那一瞬間。
我的呼吸停止。
是我。
可是……
不是現在的我。
而是十七年前的我。
十七歲。
他閉著眼睛。
身上插滿管線。
胸口……
沒有心跳。
我慢慢走近。
玻璃罐旁邊。
有一行字。
——實驗體ZERO-01。
我伸手觸碰玻璃。
裡面的“我”……
突然睜開眼睛。
我猛地後退。
他的嘴唇動了。
沒有聲音。
可是我看懂了。
“不要相信他。”
我回頭看向那個男人。
男人依舊站在遠處。
“你看到了。”
我沒有回答。
“那才是你真正的身體。”
我愣住。
“那我現在這個……”
“是容器。”
“誰的容器？”
男人看著我。
“零號。”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裡面的人……”
“不是齊爍。”
“那是……”
男人笑了。
“你。”
我看著玻璃罐。
裡面的自己再次抬起手。
掌心貼在玻璃上。
而我的手……
竟然不受控制地擡了起來。
兩隻手隔著玻璃重疊。
下一秒。
整座實驗室亮起紅燈。
警報聲驟然響起。
“警告。”
“ZERO-01意識苏醒。”
“封鎖區域。”
“重複。”
“ZERO-01意識苏醒。”
男人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
“糟了。”
我看著他。
“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
而玻璃罐裡的我……
慢慢張開嘴。
這一次。
我清楚地聽見了他的聲音。
“快跑。”
“他不是觀察者。”
我愣住。
“那他是誰？”
玻璃罐裡的“我”死死盯著男人。
“他是……”
話音未落。
整座實驗室突然停電。
黑暗降臨。
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從身後傳來。
“齊爍。”
我猛地回頭。
黑暗之中。
一個女人慢慢走了出來。
長髮。
白衣。
臉色蒼白。
是母親。
她看著我。
眼中滿是淚水。
“跟媽媽走。”
我沒有動。
她向我伸出手。
“我們回家。”
我盯著她。
“你是真的嗎？”
她沒有回答。
只是哭著說：
“齊爍……”
“媽媽等你十七年了。”
我握緊拳頭。
就在這時。
那個女人身後……
突然出現另一道身影。
是那個七歲的男孩。
他拼命搖頭。
“不！”
“哥哥！”
“不要跟她走！”
我看著兩人。
一個是母親。
一個是齊爍。
一個讓我回家。
一個叫我不要相信她。
我忽然意識到……
真正的考驗……
已經開始了。
而最可怕的是。
這一次……
我不知道誰才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