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媽媽走。”
黑暗之中。
女人伸著手。
她的聲音很輕。
就像我小時候無數次生病時，她坐在牀邊哄我的聲音。
“齊爍。”
“我們回家。”
我沒有動。
身後。
那個七歲的孩子仍在拼命搖頭。
“哥哥，不要過去。”
“她不是媽媽。”
女人慢慢轉過頭。
“你閉嘴。”
七歲的孩子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你看。”
女人重新看向我。
“他一直都在騙你。”
“從一開始……”
“就是他把你困在這裡。”
我皺起眉。
“你說他？”
“對。”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想活下去。”
女人的眼神逐漸變冷。
“十七年前，他把自己藏進你的記憶裡。”
“利用你的身體活到現在。”
“而你……”
“只是他製造出來的替代品。”
我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她。
“那你呢？”
女人愣了一下。
“什麼？”
“你說他一直在騙我。”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
“我現在就在告訴你。”
“不是。”
我搖頭。
“我是問……”
“你為什麼每次都只告訴我一半？”
女人沉默。
我繼續說：
“第一章。”
“你只告訴我鬼存在。”
“第二章。”
“你讓我知道門後有東西。”
“之後……”
“每一次記憶，你都會告訴我一點真相。”
“可是你從來沒有真正說完。”
女人看著我。
“那是因為……”
“你還沒有準備好。”
我笑了。
“這句話……”
“林醫生也說過。”
女人的表情微微一變。
我立刻捕捉到了。
“你認識林醫生。”
“……”
“而且你知道他已經死了。”
“……”
“你甚至知道我看過哪些記憶。”
我向前一步。
“所以你不是單純存在於我的記憶裡。”
女人沒有說話。
“你能看到我。”
“對吧？”
她終於笑了。
“果然……”
“你比以前聰明瞭。”
我心裡一沉。
“你到底是誰？”
女人沒有回答。
反而問：
“你真的想知道嗎？”
“想。”
“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
她指向那個七歲的孩子。
“你相信他嗎？”
我看向男孩。
男孩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我。
我又看向女人。
“如果我說不相信呢？”
女人笑了。
“那就好。”
“因為……”
她突然伸手。
一道黑色裂痕從她腳下蔓延出去。
整座實驗室開始震動。
玻璃容器一個接一個碎裂。
裡面的屍體全部睜開眼睛。
“他們……”
我後退一步。
那些人並沒有朝我走來。
而是……
全部看向女人。
然後同時跪了下來。
我瞳孔縮緊。
“你到底是什麼？”
女人擡起手。
所有玻璃容器中的屍體同時發出聲音。
“母親。”
“父親。”
“孩子。”
“醫生。”
“病人。”
“死者。”
無數聲音重疊在一起。
最後……
全部變成同一句話。
“我們都是你。”
我頭皮發麻。
女人慢慢朝我走來。
“你終於明白了嗎？”
“這裡沒有真正的父親。”
“沒有真正的母親。”
“也沒有真正的齊爍。”
“所有人……”
“都是你。”
我搖頭。
“不。”
“為什麼不相信？”
“因為有一個人不是。”
女人停下。
我指向那個七歲的孩子。
“他不是我。”
“他是齊爍。”
女人笑了。
“你怎麼確定？”
“因為……”
我看著他。
“如果所有人都是我的人格。”
“那他不應該害怕你。”
女人的笑容消失。
我繼續說：
“他從一開始就在阻止我。”
“甚至不惜讓自己消失。”
“而你……”
“卻一直在要求我相信你。”
女人沒有回答。
我終於確定。
她在說謊。
至少……
她沒有告訴我全部真相。
“哥哥。”
男孩突然開口。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嗎？”
我一愣。
“巷子。”
“對。”
“那時候你聽見了一個女人叫你的名字。”
我點頭。
“那個女人……”
男孩看向母親。
“就是她。”
我的瞳孔縮緊。
“所以……”
“第一次遇到鬼的時候……”
“不是偶然。”
男孩搖頭。
“從那一刻開始……”
“她就在找你。”
我看著女人。
“為什麼？”
女人突然笑了。
“因為你是我的孩子。”
“不是。”
我搖頭。
“你一直說我是你的孩子。”
“可是你從來沒有說過……”
“你為什麼需要我。”
女人沉默。
我看著她。
“你需要的不是我的命。”
“也不是我的身體。”
“而是……”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影子。
“我的影子。”
女人的表情瞬間變了。
我明白了。
她真正想要的……
是被封印在我影子裡的東西。
零號。
真正的我。
“你想把零號放出來。”
“……”
“然後利用它。”
“……”
“對嗎？”
女人終於不再偽裝。
她臉上的溫柔一點一點消失。
“你果然想起來了。”
“所以……”
我後退一步。
“你根本不是我的母親。”
女人笑了。
“我當然不是。”
她伸手撕開自己的臉。
皮膚像紙張一樣裂開。
下面……
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我是十七年前……”
“第一個被零號殺死的人。”
我愣住。
“第一個？”
“對。”
“可是……”
“你以為第一個死的人是誰？”
她的身體開始扭曲。
“不是你的父親。”
“不是你的母親。”
“也不是齊爍。”
“而是……”
她指向自己。
“我。”
“那你為什麼一直以母親的樣子出現？”
“因為……”
她笑了。
“這是你最相信的臉。”
我沉默。
原來如此。
她不是在偽裝母親。
她是在利用我的記憶。
“那你到底是什麼？”
“鬼。”
這一次。
她沒有否認。
“真正的鬼。”
“十七年前，我被零號殺死。”
“可是我的意識沒有消失。”
“它被困在實驗室裡。”
“直到你回來。”
我看向四周。
“所以這裡……”
“就是我的鬼域。”
她回答。
“你的記憶只是入口。”
“真正的世界……”
“就在外面。”
我皺眉。
“那個男人呢？”
“哪個？”
“觀察者。”
女人笑了。
“你還相信他？”
“他告訴我……”
“他是觀察者。”
“對。”
“可你知道嗎？”
她看著我。
“觀察者這個名字……”
“是我給他的。”
我心裡一沉。
“什麼？”
“他根本沒有名字。”
“他只是……”
女人停頓。
“零號留下的一部分。”
我猛地回頭。
那個男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實驗室入口。
他仍然穿著白色實驗服。
只是臉上的表情……
變得無比冰冷。
“別聽她的。”
女人笑了。
“你看。”
“他急了。”
男人緩緩走進來。
“她在騙你。”
“你也在騙我。”
男人停下。
我看著他們。
“所以……”
“你們兩個都不可信。”
男人沒有回答。
女人也沒有。
我突然笑了。
“那我自己找答案。”
我轉身。
朝著實驗室中央走去。
那裡……
躺著十七年前的我。
玻璃罐中的身體仍然閉著眼睛。
我伸出手。
放在玻璃上。
“如果這纔是真正的我……”
“那就讓我看看。”
“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閉上眼睛。
下一秒。
玻璃罐中的“我”……
睜開了眼睛。
整個實驗室突然安靜。
所有聲音消失。
他的手……
慢慢貼在玻璃上。
和我的手重合。
轟——！
一道巨大的記憶瞬間灌入我的腦海。
我看見十七年前的實驗室。
但這一次……
沒有父親。
沒有母親。
沒有林醫生。
只有一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
他站在實驗臺前。
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那個嬰兒……
就是我。
男人低聲說：
“零號。”
“如果你能聽見……”
“請記住。”
“你不是實驗體。”
“你是……”
畫面突然中斷。
我猛地睜眼。
“你是什麼？”
玻璃罐中的我……
嘴脣慢慢動了。
“鑰匙。”
我愣住。
“什麼？”
他再次說：
“你是鑰匙。”
“不是容器。”
“不是實驗體。”
“更不是零號。”
我呆呆看著他。
“那真正的零號……”
他擡起手。
指向我的身後。
我猛地回頭。
那個七歲的孩子……
正在哭。
“哥哥……”
“終於想起來了嗎？”
我看著他。
“你……”
他的身體開始變化。
七歲的孩子迅速長大。
八歲。
十歲。
十三歲。
十七歲。
最後……
變成了我。
可是這一次。
他沒有和我一模一樣。
他的胸口……
有一道巨大的裂痕。
黑色液體不斷從裡面流出。
“這纔是……”
他看著我。
“真正的零號。”
我呆住。
“那我呢？”
他笑了。
“你是……”
“唯一能殺死我的人。”
話音落下。
整個實驗室的燈光全部亮起。
牆上。
一個又一個紅色數字開始跳動。
十七。
十六。
十五。
我擡頭。
“倒數？”
零號看著我。
“不是倒數。”
“是計時。”
“什麼計時？”
“我們醒來的時間。”
“如果計時結束……”
他看向實驗室外。
“鬼域就會和現實融合。”
我臉色瞬間變了。
“還有多久？”
他笑了笑。
“十分鐘。”
我看著牆上的數字。
09:59。
09:58。
09:57……
我終於明白。
為什麼從第十一章開始……
所有事情都在加速。
不是因為故事即將結束。
而是因為……
這個世界本身。
已經沒有時間了。
男人突然開口：
“齊爍。”
我看向他。
他第一次沒有叫我“零號”。
“如果你想阻止鬼域……”
“就必須殺死一個人。”
“誰？”
男人看向零號。
“他。”
零號笑了。
“當然。”
“可是……”
男人又看向我。
“殺死他之前……”
“你必須先回答一個問題。”
我問：
“什麼？”
男人盯著我
“你真的確定……”
“你想活下去嗎？”
我沉默。
牆上的數字
09:21
09:20
09:19……
而我的影子……
突然開始慢慢離開我的腳下。
我看著它。
心裡第一次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也許……
真正需要被殺死的人。
從來都不是零號
而是……
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