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你終於想起我了。”
女孩站在鐵門後。
昏黃的燈光落在她身上。
白色的實驗服很大，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個身體。
她看起來只有七歲。
可是我知道……
她絕對不是普通的小女孩。
因為就在剛才。
我從那張照片裡看見過她。
十七年前。
她就站在實驗室裡。
看著那場改變了所有人的實驗。
而現在……
她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你到底是誰？”
我問。
女孩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我。
那雙眼睛……
和我的記憶一樣。
熟悉。
卻又陌生。
過了幾秒。
她才輕聲說：
“你真的忘了嗎？”
“我們以前每天都在一起。”
“你叫我……”
她停了一下。
“零一。”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零一？”
女孩點頭。
“這是你給我的名字。”
我皺起眉。
“不對。”
“為什麼不對？”
“因為……”
我看向自己的手。
“零一是我的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
隨後笑了。
“你果然還記得。”
“記得什麼？”
“那一天。”
她慢慢走進實驗室。
“十七年前。”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
隨著她的聲音落下。
周圍的景象開始改變。
牆壁消失。
實驗器材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間很小的房間。
房間裡只有兩張牀。
一張牀上躺著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另一張牀上……
坐著一個七歲的小女孩。
我站在房間中央。
看著這一幕。
“這是……”
“記憶。”
女孩說。
“也是你一直不敢想起來的東西。”
我看著那個少年。
心裡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明明只是記憶。
可我卻能清楚感受到他的情緒。
害怕。
疲憊。
還有……
一種非常強烈的保護欲。
女孩坐在牀邊。
手裡拿著一顆糖。
“哥哥。”
“你要吃嗎？”
少年睜開眼。
“你又偷拿糖了？”
“才沒有。”
女孩鼓起嘴。
“這是醫生給我的。”
“醫生為什麼給你？”
“因為我今天很乖。”
少年笑了一下。
“你哪一天不乖？”
女孩也笑了。
“哥哥。”
“嗯？”
“如果我們可以離開這裡……”
“你想去哪？”
少年想了想。
“海邊。”
“為什麼？”
“因為我從來沒看過海。”
女孩點頭。
“那我陪你。”
“好。”
兩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說好了。”
“嗯。”
我站在旁邊。
不知道為什麼……
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因為這段記憶……
我從來沒有見過。
可它卻讓我產生一種……
失而復得的感覺。
“他是誰？”
我問。
女孩看著少年。
“齊爍。”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真正的齊爍？”
“對。”
我沉默。
“那我呢？”
女孩沒有回答。
她伸手。
指向房間另一側。
那裡放著一臺巨大的儀器。
儀器旁邊……
站著三個人。
其中一個……
我認得。
林醫生。
另外兩個……
是我的父親和母親。
可是他們看起來比記憶中年輕很多。
母親正在哭。
父親則死死盯著儀器。
林醫生低聲說：
“意識同步率已經達到百分之九十三。”
父親問：
“可以停止嗎？”
“現在停止……”
林醫生搖頭。
“兩個孩子的意識已經開始融合。”
母親猛地擡頭。
“那就把它們分開！”
“做不到。”
“為什麼？”
林醫生沉默。
最後……
說出了一句讓我心頭發冷的話。
“因為我們已經找不到……”
“哪一個纔是真正的齊爍。”
我愣住。
“什麼意思？”
女孩沒有回答。
畫面繼續。
儀器上的數字不斷跳動。
93%。
94%。
95%。
……
最後。
100%。
警報聲響起。
所有人都後退。
玻璃容器裡……
那個十七歲的少年突然睜開眼睛。
他看著玻璃外的人。
嘴脣微微動了一下。
“妹妹……”
母親捂住嘴。
眼淚流了下來。
“成功了？”
林醫生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儀器。
“意識融合完成。”
父親問：
“那個孩子呢？”
林醫生沉默。
“哪個？”
“零一。”
這個名字出現的瞬間。
我猛地看向女孩。
她的臉色……
第一次變了。
“那個孩子……”
林醫生說：
“消失了。”
母親愣住。
“什麼？”
“她的意識……”
“已經被吞噬。”
我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轉頭看向女孩。
“你不是零一？”
女孩搖頭。
“不是。”
“那你是誰？”
她沒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
指向那個十七歲的少年。
“你再仔細看看。”
我重新看去。
那個少年……
正在慢慢擡起頭。
他的眼睛……
是黑色的。
而他的臉……
開始變化。
十七歲。
十三歲。
十歲。
七歲。
最後……
變成了我現在的模樣。
我後退一步。
“不可能。”
女孩看著我。
“你一直以為……”
“齊爍和零號是兩個人。”
“可是……”
她輕聲說：
“從來就沒有兩個人。”
我愣住。
“那零號是誰？”
“零號……”
女孩看向那個少年。
“是他的代號。”
“齊爍……”
“是他的名字。”
我腦袋一片空白。
“可是我呢？”
女孩說：
“你也是他。”
我沒有說話。
她繼續：
“那場實驗並沒有創造出三個人。”
“只是把一個人的意識……”
“分成了三份。”
我終於明白。
第一部分……
是齊爍。
代表記憶。
第二部分……
是零號。
代表意識。
第三部分……
是我。
代表……
“現在。”
我低聲說。
女孩點頭。
“對。”
“你是他們融合後留下來的第三個人格。”
我看著她。
“那零一呢？”
女孩笑了。
“你還沒想起來嗎？”
她走到我面前。
伸出手。
“我就是零一。”
“可是……”
“為什麼我沒有記得你？”
“因為……”
她低下頭。
“你把我忘了。”
“不是我忘了你。”
“是你親手……”
“把我刪掉了。”
我愣住。
“我？”
她點頭。
“當時的你已經知道實驗失控。”
“你知道他們想利用你的意識。”
“所以……”
“你做了一件事情。”
我看著她。
“什麼？”
“你把自己的記憶分成兩部分。”
“一部分留下。”
“一部分……”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交給了我。”
我呆住。
“所以你是我的記憶？”
“準確來說……”
她笑了。
“我是你最不願意忘記的那一部分。”
我突然想起來。
海邊。
那個承諾。
兩個孩子勾起的小拇指。
“說好了。”
“嗯。”
可是後來……
沒有海。
沒有離開。
只有實驗。
只有痛苦。
只有死亡。
而我……
選擇忘記了。
因為只要忘記。
就不會痛。
女孩看著我。
“可是記憶不是那麼容易消失的。”
“所以我一直存在。”
“存在於你的夢裡。”
“存在於你的幻覺裡。”
“也存在於……”
她看向我的影子。
“那裡。”
我的影子微微晃動。
我突然明白。
那些我一直以為是“鬼”的東西……
其實並不是鬼。
而是我被切割出去的記憶。
“那麼……”
我看向她。
“真正的零號呢？”
女孩沒有回答。
我轉頭。
看向實驗室中央。
那個十七歲的少年……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面巨大的玻璃。
玻璃後……
站著一個人。
我。
十七歲的我。
他看著我。
“你終於來了。”
我沒有回答。
“你是零號？”
他點頭。
“是。”
“你為什麼要一直出現在我的記憶裡？”
“因為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麼？”
“做出最後的選擇。”
我皺眉。
“什麼選擇？”
他看著我。
“把我留下。”
“或者……”
“讓我消失。”
我沉默。
“如果我讓你消失呢？”
“你會失去所有記憶。”
“包括她？”
他看向女孩。
“包括她。”
“那如果我留下你？”
“你會變回真正的零號。”
我問：
“真正的零號是什麼？”
他笑了。
“不是鬼。”
“不是怪物。”
“也不是實驗體。”
“那是什麼？”
“是一個人。”
他看著我。
“只是……”
“沒有名字的人。”
我突然明白。
零號之所以一直想回到我的身體……
不是為了殺我。
而是因為……
他想重新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我看向女孩。
她也看著我。
“哥哥。”
“你想起來了嗎？”
我點頭。
“想起來了。”
十七年前。
我們約定過。
要一起離開。
可是隻有一個人做到了。
不是我。
不是齊爍。
而是她。
零一。
她一直守著那段記憶。
直到今天。
我終於找回它。
“那現在……”
我問。
“我要怎麼做？”
女孩伸出手。
掌心裡……
是一顆小小的糖。
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把它吃掉。”
我愣住。
“吃糖？”
“嗯。”
“這是什麼？”
“你十七年前留給我的。”
我看著那顆糖。
忽然笑了。
“都過十七年了。”
“它還能吃？”
女孩也笑。
“因為它不是糖。”
“那是什麼？”
“記憶。”
我接過糖。
放進嘴裡。
沒有甜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苦。
下一秒。
無數記憶湧入腦海。
我看見父親。
看見母親。
看見林醫生。
看見齊爍。
看見零號。
也看見……
十七年前的自己。
那個少年站在實驗臺前。
親手按下了最後一個按鈕。
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醒不來。
可是他仍然笑著。
因為在按下按鈕之前……
他已經把最後一句話留了下來。
“如果有一天你醒來。”
“不要再叫自己齊爍。”
“也不要叫自己零號。”
“你就是你。”
記憶消失。
我睜開眼睛。
女孩站在我面前。
她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
“你要去哪？”
“回去了。”
“去哪裡？”
“你的記憶裡。”
我伸手抓住她。
“等等。”
“我們不是約好了……”
“要一起去看海嗎？”
女孩笑了。
“那就去吧。”
“只要你還記得我。”
她的手從我的掌心慢慢滑落。
“哥哥。”
“我一直都在。”
最後一刻。
她的身影化成無數白色光點。
消失在空氣中。
我站在原地。
很久都沒有動。
直到……
玻璃破碎的聲音突然響起。
啪——！
我猛地回頭。
實驗室中央。
那個保存著十七年前記憶的玻璃罐……
裂開了。
一條裂痕。
兩條。
三條。
最後……
整個玻璃罐轟然碎裂。
裡面的液體流了一地。
而其中……
什麼都沒有。
沒有屍體。
沒有實驗體。
只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我走過去。
撿起照片。
照片上。
是兩個孩子。
七歲的女孩。
十七歲的少年。
兩人站在實驗室門口。
女孩伸出小拇指。
少年也伸出手。
照片背後。
寫著一行字。
——“等我們長大了，一起去看海。”
我看著那句話。
沉默了很久。
然後……
我第一次真正笑了。
“好。”
“我答應你。”
就在這時。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我猛地轉頭。
實驗室入口處。
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那裡。
林醫生。
可是……
他的胸口有一道血痕。
臉色蒼白。
顯然已經死去很久。
他看著我。
“你終於想起來了。”
我握緊照片。
“這一次……”
“我不會再忘記。”
林醫生沒有回答。
他的身影慢慢消失。
只留下最後一句話。
“那麼……”
“剩下的真相。”
“就在你父親留下的最後一份錄音裡。”
我愣住。
“什麼錄音？”
沒有回答。
林醫生已經消失。
而實驗室最深處……
一臺老舊的錄音機。
突然自己亮了起來。
喀。
磁帶開始轉動。
沙——
一陣雜訊後。
傳來父親的聲音。
“如果你能聽到這段錄音……”
“代表實驗已經結束。”
“但有一件事情……”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錄音停頓。
我的呼吸也跟著停住。
父親的聲音再次響起。
“當年……”
“真正提出零號計畫的人……”
“不是我們。”
“而是……”
錄音突然中斷。
我死死盯著錄音機。
螢幕上。
一個陌生的名字……
慢慢亮起。
那個名字……
我從來沒有見過。
卻讓我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而就在這時。
錄音機再次傳出聲音。
這一次……
不是父親。
而是一個女孩。
年幼。
稚嫩。
卻無比熟悉。
“哥哥。”
“如果你聽到了這裡……”
“說明我還是沒有成功。”
我整個人僵住。
“真正的實驗……”
“從來不是為了創造你。”
“而是為了……”
她停頓了一下。
然後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讓你成為唯一一個……”
“能夠殺死死亡的人。”
喀。
錄音停止。
整間實驗室陷入死寂。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不知道什麼時候。
掌心中央……
出現了一道細小的黑色裂痕。
裂痕之中。
有一隻眼睛……
緩緩睜開。
我終於明白。
真正的答案……
還沒有結束。
而那個答案。
就在我自己的身體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