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成為唯一一個……”
“能夠殺死死亡的人。”
錄音停止。
整座實驗室陷入死寂。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黑色裂痕仍然存在。
而裂痕之中……
那隻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沒有動。
也沒有試圖把它撕掉。
因為到了這一步。
我已經知道。
恐懼沒有任何用。
真正需要解決的……
是這場持續了十七年的實驗。
“爸爸。”
我輕聲開口。
“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
錄音機卻再次發出沙沙聲。
磁帶重新轉動。
父親的聲音再次響起。
“如果你能聽到這裡……”
“說明你已經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
“但我希望你記住一件事。”
“你不是怪物。”
我愣了一下。
父親的聲音繼續傳來。
“當初提出這項研究的人……”
“確實不是我們。”
“那個人相信……”
“只要能將人的意識完整保存。”
“死亡就不再是終點。”
“可是……”
“我們後來發現了一個問題。”
錄音停頓。
“人的意識並不是一個完整的東西。”
“記憶、情感、人格、恐懼、慾望……”
“這些東西共同構成了所謂的‘人’。”
“如果把它們拆開。”
“每一部分都可以獨立存在。”
“可是……”
“它們都不再完整。”
我慢慢握緊拳頭。
原來如此。
零號。
齊爍。
零一。
從來都不是三個完全獨立的人。
而是同一個意識被分裂後……
留下的不同部分。
父親繼續說：
“第一次實驗失敗。”
“第二次失敗。”
“直到最後……”
“我們才發現。”
“真正能完成融合的人……”
“不是零號。”
“也不是零一。”
“而是齊爍。”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齊爍……”
錄音裡。
父親的聲音變得非常疲憊。
“他擁有最穩定的記憶。”
“零號擁有最強的意識。”
“零一則擁有最完整的情感。”
“如果三者融合……”
“理論上……”
“可以形成一個完整的人。”
我閉上眼睛。
三個人。
三份意識。
一個完整的人。
可是……
為什麼最後會變成我？
父親似乎知道我會問這個問題。
所以……
錄音裡很快給出了答案。
“但是……”
“我們錯了。”
“融合並沒有創造出一個新的生命。”
“而是讓原本的三個意識……”
“產生了一個新的選擇。”
“那就是你。”
我愣住。
“你不是零號。”
“不是零一。”
“也不是單純的齊爍。”
“你是他們三者共同選擇留下來的結果。”
我站在原地。
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那個女孩。
她笑著。
伸出小拇指。
“說好了。”
少年也笑。
“嗯。”
原來……
那個約定。
並不是某一個人的記憶。
而是我們三個人共同留下的東西。
我終於明白。
真正的“我”。
從來不是某一個人。
而是我們選擇成為的那個人。
錄音繼續。
“所以……”
“你不需要殺死任何人。”
我猛地抬頭。
“你只需要……”
“選擇自己。”
錄音停止。
我站在原地。
久久沒有說話。
原來那句“殺死死亡”……
根本不是讓我殺死零號。
也不是讓我殺死自己。
而是……
讓我打破這個實驗對“死亡”的定義。
十七年前。
他們認為……
只要意識可以保存。
人就不會死亡。
可是他們錯了。
如果一個人只能依靠記憶活著。
那麼……
那個“人”究竟還是不是原本的自己？
我終於知道答案。
人之所以是人。
不是因為記憶。
也不是因為意識。
而是因為……
他還能做出自己的選擇。
我低頭。
看著掌心那隻眼睛。
“零號。”
它眨了一下。
一道聲音從腦海深處傳來。
“你終於明白了。”
“你一直都在等我。”
“對。”
“為什麼？”
“因為只有你能決定……”
“我要不要消失。”
我沉默片刻。
“如果我選擇讓你留下呢？”
“那我們會重新融合。”
“我會消失嗎？”
“可能。”
“如果我選擇讓你消失呢？”
“你會失去一部分自己。”
我皺眉。
“那我不選。”
零號愣住。
“什麼？”
我笑了。
“我兩個都不要。”
“……”
“我不會讓你消失。”
“也不會讓自己消失。”
“更不會讓零一消失。”
“我要把你們全部留下。”
零號沉默了很久。
“你做不到。”
“為什麼？”
“因為一個身體……”
“只能容納一個完整意識。”
“誰說的？”
我看向那台實驗機器。
“是你們的實驗結果？”
“對。”
“那就證明它錯了。”
我走到控制台前。
上面還殘留著十七年前的數據。
我快速翻閱。
突然……
我發現了一個從來沒有人注意到的數字。
實驗結果：
意識融合率——
99.8%。
我愣住。
99.8%。
不是100%。
那剩下的0.2%……
去哪了？
我重新查看資料。
最下面……
有一個被刪除的項目。
“獨立意識……”
後面是一串亂碼。
我皺起眉。
重新輸入。
畫面突然亮起。
一行文字出現在螢幕上。
——“融合失敗原因：實驗體拒絕完全融合。”
我愣住。
拒絕？
也就是說……
最後那0.2%。
不是失敗。
而是……
我們自己留下來的。
我笑了。
“原來如此。”
零號問：
“你發現什麼了？”
“你們三個……”
“從一開始就不想變成一個人。”
“所以才會故意留下最後的差異。”
我看向自己的掌心。
“這不是缺陷。”
“而是選擇。”
就在這一刻。
實驗室裡突然響起警報。
紅燈瘋狂閃爍。
螢幕上出現一行字。
——“意識結構異常。”
——“正在強制修復。”
我臉色一變。
“什麼東西？”
零號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
“實驗系統。”
“它要把我們重新融合。”
“阻止它。”
“怎麼阻止？”
“切斷主控。”
我看向控制台。
上面有三個按鈕。
紅色。
藍色。
白色。
旁邊分別寫著：
“零號。”
“零一。”
“齊爍。”
我愣住。
三個按鈕……
代表三個人格。
可是下面還有一個黑色按鈕。
沒有名字。
我盯著它。
“那個呢？”
零號沉默。
“那是什麼？”
“沒有名字。”
“為什麼？”
“因為……”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
“那是你。”
我看著那個按鈕。
終於明白。
這場實驗真正想創造的……
根本不是零號。
也不是零一。
更不是齊爍。
而是第四個存在。
一個沒有任何預設人格。
不被任何記憶控制。
可以自己做決定的人。
也就是……
現在的我。
我伸出手。
按下黑色按鈕。
轟——！
整座實驗室劇烈震動。
三個紅色按鈕同時熄滅。
警報聲停止。
所有儀器……
一台接著一台關閉。
最後。
只剩下一盞燈。
照在我的身上。
我閉上眼睛。
腦海裡。
三個聲音同時出現。
齊爍。
零號。
零一。
“哥哥。”
“喂。”
“你還活著嗎？”
我笑了。
“活著。”
三個聲音同時安靜。
下一秒。
女孩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就好。”
“因為……”
“我們約好了。”
“要一起去看海。”
我睜開眼睛。
實驗室已經恢復安靜。
掌心的黑色裂痕……
消失了。
那隻眼睛……
也不見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第一次。
它只是一隻普通人的手。
沒有異常。
沒有鬼。
沒有什麼零號。
只有……
我自己。
我走向實驗室出口。
可是走到門口時。
我突然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
那張照片仍然躺在地上。
兩個孩子。
一個少年。
一個女孩。
我彎腰將照片撿起來。
放進口袋。
“走了。”
沒有人回答。
但我知道……
他們還在。
不是作為控制我的人格。
也不是作為困住我的記憶。
而是……
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
我走出實驗室。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下意識抬起手。
遮住眼睛。
十七年。
我第一次真正看見外面的天空。
藍色的。
很乾淨。
沒有實驗室的白燈。
沒有冰冷的玻璃。
也沒有那些永遠重複的記憶。
我站在陽光下。
突然笑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
是一則陌生訊息。
沒有號碼。
只有一句話。
“海邊見。”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著把手機收了起來。
“好。”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誰發來的。
也不想再去追究。
因為有些事情……
不需要答案。
至少現在不需要。
我抬起頭。
向著前方走去。
走了幾步。
我突然停下。
低頭看向地面。
陽光下。
我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在腳邊。
可是……
在影子的旁邊。
似乎還有兩道很淡的影子。
一個像少年。
一個像女孩。
我看著它們。
沒有害怕。
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你們還真是陰魂不散。”
風從街道另一端吹來。
那兩道影子慢慢變淡。
最後……
只剩下我的影子。
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
他們並沒有真正離開。
只是……
不再需要跟著我了。
十七年前。
有人曾經問過一個問題。
“人死了以後，真的會消失嗎？”
那時候。
沒有人知道答案。
現在……
我也不知道。
但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死亡也許無法被殺死。
記憶也終究會慢慢消失。
人也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
可是……
只要我們曾經真真正正地活過。
曾經愛過。
曾經害怕過。
曾經為某個人伸出手。
曾經和某個人約定過……
那麼。
那個人就不算真正消失。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照片。
照片背面。
那句話仍然清晰可見。
——“等我們長大了，一起去看海。”
我笑了。
“這次……”
“換我帶你們去。”
我轉身。
朝著陽光的方向走去。
沒有再回頭。
因為這一次……
我不是在逃離過去。
而是帶著過去。
一起走向未來。
我的名字叫齊爍。
不。
那只是曾經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零號。
也不對。
那只是曾經的代號。
至於零一……
那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人。
而現在的我……
沒有代號。
沒有實驗編號。
沒有任何人替我決定……
我應該成為誰。
我只是我。
一個真正活著的人。
而這一次。
我的人生……
由我自己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