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響起的時候，所有人都擡起了頭。
走廊盡頭的電子鐘從“07:59”跳到了“08:00”。
緊接著，牆上的喇叭傳出那道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
“第一天，正式開始。”
“請所有玩家前往中央大廳。”
“十分鐘後開始第一次發言。”
聲音落下。
沒有任何人動。
十三個人站在各自的房門前，彼此之間隔著一段不算短的距離。
昨晚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沒有人敢輕易相信任何一個人。
最後，是7號唐峯先動了。
“站在這裡能站出答案嗎？”
他冷笑了一聲。
“既然要玩，那就把話說清楚。”
他率先往中央大廳走去。
其他人陸續跟上。
齊爍走在隊伍最後。
經過6號沈妍身邊時，他刻意放慢了腳步。
沈妍也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沒有說話。
但那一瞬間，齊爍注意到了她腳上的鞋。
鞋面已經乾了。
可是鞋底的縫隙裡，仍然卡著一些細小的灰白色顆粒。
像是水泥粉末。
齊爍的視線停留了不到兩秒，便自然地移開。
沈妍卻忽然開口。
“你在看我的鞋。”
齊爍停下。
“只是覺得你的鞋挺特別。”
“是嗎？”
“嗯。”
沈妍推了推眼鏡。
“那你覺得它特別在哪？”
齊爍沒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
“等發言的時候再說吧。”
說完，他走進中央大廳。
沈妍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
隨後也跟了進去。
中央大廳裡，十三張椅子已經被重新排列。
圍成一個圓。
每張椅子前方都放著一塊小型電子螢幕。
螢幕上顯示著玩家編號。
1號。
2號。
3號。
一直到13號。
中央則是一個黑色的計時器。
“10:00”
“09:59”
“09:58”
倒數開始。
眾人陸續坐下。
沒有一個人說話。
齊爍坐在13號的位置。
他的目光慢慢掃過所有人。
1號許晴低著頭，兩隻手不斷交握。
2號陳宇正在觀察其他人。
3號周明則安靜得有些異常。
4號趙安雙臂抱胸。
5號林雪沒有任何表情。
6號沈妍靠著椅背。
7號唐峯不停敲著桌面。
8號林浩顯得十分焦躁。
9號韓子軒臉色難看。
10號蘇婉安靜地坐著。
11號顧念從剛才開始就沒有說過一句話。
12號王哲則盯著自己手臂上的紅痕。
齊爍的目光在那道紅痕上停留了一下。
王哲察覺到了。
“你想問什麼？”
齊爍沒有直接回答。
“昨晚你說，有東西碰過你的手。”
“對。”
“你確定？”
王哲皺眉。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只是問你確不確定。”
“我當然確定。”
王哲把袖子往上拉了一點。
那道紅痕並不深，看起來更像是被某種東西輕輕壓過。
“半夜的時候我突然醒了。”
“房間裡很安靜。”
“我感覺手臂上有一股涼意。”
“等我睜開眼睛，那種感覺就消失了。”
齊爍問。
“你有沒有看到人？”
“沒有。”
“聽到腳步聲？”
“也沒有。”
“門呢？”
“鎖著。”
齊爍沉默。
這件事情最大的問題就在這裡。
如果王哲說的是真的，那麼昨晚至少存在三種可能。
第一，有人進入過他的房間。
第二，他根本沒有被人接觸。
第三，有某種方法可以在不開門的情況下留下這個痕跡。
而第三種可能，纔是最麻煩的。
因為這意味著遊戲的規則根本沒有他們想像中那麼簡單。
“你問完了嗎？”
王哲有些不耐煩。
齊爍點頭。
“差不多。”
這時，7號唐峯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夠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覺得我們現在根本沒必要糾結那些沒法證明的東西。”
“昨天晚上沒死人。”
“這纔是最奇怪的。”
他環視一圈。
“正常狼人殺，第一晚就會死人。”
“可是這裡沒有。”
“所以我懷疑，狼人根本沒有殺人。”
2號陳宇立刻反駁。
“你怎麼知道狼人沒有殺人？”
“說不定是女巫救了人。”
“也可能是守衛守中了。”
“你這不是什麼都沒說嗎？”
唐峯冷冷看了他一眼。
“至少比你一直猜6號有用。”
陳宇的表情一變。
“我什麼時候說6號了？”
“你昨天晚上不是去找13號嗎？”
整個房間突然安靜。
齊爍擡起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宇身上。
陳宇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
唐峯嗤笑。
“我不知道。”
“我只是猜的。”
這一句話，反而讓氣氛更加古怪。
齊爍盯著唐峯。
如果唐峯真的不知道。
那他為什麼偏偏說中了？
昨晚，陳宇確實來過13號門前。
這件事情除了齊爍和陳宇本人之外，理論上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除非……
齊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昨晚的走廊並不是完全沒有聲音。
他當時曾經聽見過一次很輕的腳步。
只是那個聲音很短。
他沒有放在心上。
現在想起來，那個腳步聲出現的位置……
似乎就在2號房附近。
“等等。”
齊爍開口。
所有人再次看向他。
“2號，你昨晚為什麼來找我？”
陳宇愣了一下。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只是想找人聊聊。”
“那你為什麼不找其他人？”
“因為……”
陳宇停頓了一下。
“因為我覺得你比較像正常人。”
“理由？”
“直覺。”
齊爍笑了。
“直覺通常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那你呢？”
陳宇反問。
“你為什麼一直問我？”
齊爍沒有回答。
因為他真正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而是另一件事。
昨晚。
陳宇說他只是“經過”。
但如果只是經過，為什麼會停在自己的門口？
而且……
他是怎麼知道13號房的位置？
每個房門上都有編號。
第一天開始前，他們根本沒有正式互相介紹房間位置。
除非他昨晚特別去確認過。
或者……
有人提前告訴了他。
“你昨晚有沒有碰過別人的門？”
齊爍突然問。
陳宇的臉色變了變。
“沒有。”
“確定？”
“確定。”
“那你為什麼知道13號在哪？”
“……”
沉默。
整個大廳安靜得只能聽見計時器的聲音。
“05:41”
“05:40”
陳宇慢慢靠回椅背。
“我昨天進來的時候看過。”
“所有房間的位置我都記住了。”
這個解釋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但齊爍並不相信。
不是因為這個答案有漏洞。
而是因為陳宇回答得太快。
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輪到我了。”
6號沈妍突然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
但瞬間讓所有人安靜下來。
“我先說一件事情。”
“昨天晚上，我確實離開過自己的房間。”
話音落下。
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7號唐峯直接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我離開過。”
沈妍沒有否認。
“所以昨晚13號看到我的鞋是濕的，這一點沒有錯。”
齊爍眼神微微一沉。
她自己承認了。
反而讓事情更加不對勁。
“你去哪了？”
9號韓子軒問。
“地下二層。”
大廳裡再次陷入沉默。
“這棟療養院有地下二層？”
8號林浩忍不住問。
沈妍點頭。
“有。”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找到了。”
“你去那裡做什麼？”
“找出口。”
唐峯冷笑。
“那你找到了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那裡不是出口。”
沈妍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紙。
她將紙攤開。
上面畫著一個非常簡單的平面圖。
“這是地下二層。”
“這裡有三條走廊。”
“左邊通往鍋爐房。”
“右邊通往儲藏區。”
“中間……”
她停了一下。
“通往一扇鎖著的門。”
齊爍看著那張圖。
門的位置被她用筆圈了起來。
旁邊寫著一個數字。
“0”。
齊爍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果然。
不是巧合。
那個“0”真的存在。
而且不是某個玩家的房間。
它在地下。
“門後面有什麼？”
11號顧念終於開口。
沈妍搖頭。
“不知道。”
“你沒進去？”
“進不去。”
“鎖？”
“沒有鎖孔。”
顧念微微皺眉。
“那怎麼開？”
“我不知道。”
齊爍忽然問。
“你有沒有看到監視器？”
沈妍看向他。
“有。”
“幾個？”
“兩個。”
“都在什麼位置？”
“走廊。”
齊爍沉默了。
如果地下二層存在監視器。
那麼沈妍昨晚的行動，很可能早就被記錄下來。
可是直到現在，主持者都沒有阻止她。
這說明兩件事情。
第一，遊戲允許玩家調查。
第二……
主持者似乎故意讓他們找到某些東西。
這個念頭讓齊爍感到一絲寒意。
如果是第二種。
那麼他們看到的每一個線索，都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的。
包括“0”。
“所以你就是狼人。”
7號唐峯突然說。
沈妍看向他。
“理由？”
“你半夜離開房間。”
“而且你知道地下二層。”
“你還去找過0號門。”
“不是你還能是誰？”
沈妍沒有生氣。
“你說完了？”
“說完了。”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我是狼人。”
“我為什麼要告訴所有人我昨晚去了地下二層？”
唐峯一愣。
沈妍繼續說。
“而且我在那裡待了接近一個小時。”
“我如果真的想隱瞞，根本不需要告訴你們。”
“除非……”
她停頓了一下。
“你認為狼人沒有腦子。”
唐峯臉色沉了下來。
“你在嘲諷我？”
“我只是在做推理。”
齊爍看著兩人。
沈妍的說法確實有道理。
但也不能證明她不是狼人。
因為狼人完全可以利用“主動暴露”來製造自己的清白。
這就是狼人殺最危險的地方。
一個合理的行為。
並不代表一定是真話。
“那我也有一件事要說。”
3號周明突然開口。
所有人看向他。
周明慢慢將手放到桌面上。
“昨晚，我也醒過。”
“凌晨三點左右。”
“我聽見走廊有聲音。”
“有人走過去。”
齊爍眉頭一皺。
“你看到了？”
“沒有。”
“只聽見？”
“對。”
“腳步聲往哪裡去？”
周明看了一眼6號沈妍。
“地下二層的方向。”
沈妍沒有任何反應。
齊爍卻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等等。”
他看著周明。
“你住在哪？”
“3號房。”
“你的房間距離樓梯口很遠。”
“對。”
“那你為什麼能聽見？”
周明沒有回答。
齊爍的眼神逐漸變冷。
“除非……”
“你當時也不在房間裡。”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
周明看著齊爍。
兩人對視了幾秒。
最後，周明笑了一下。
“你很敏銳。”
這句話等於承認了。
7號唐峯再次站了起來。
“你也出去了？”
“是。”
“你去了哪？”
“我跟著6號。”
沈妍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意外。
“你跟蹤我？”
“準確來說，是觀察。”
周明看向所有人。
“我看到6號進入地下二層。”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沒有進去。”
“我只是站在樓梯口。”
“所以……”
齊爍接過話。
“你可以證明6號確實去過地下二層。”
“但你不知道她進去之後做了什麼。”
“沒錯。”
這一下。
線索突然連了起來。
沈妍承認自己去了地下二層。
周明證明她確實去了。
但這兩件事情，都不能證明她是狼人。
反而是另一個問題更加重要。
周明為什麼會跟蹤沈妍？
他是怎麼知道沈妍會出去？
“你們兩個昨晚到底在查什麼？”
齊爍問。
沈妍看著他。
“我在找出口。”
周明則回答。
“我在找狼人。”
兩個完全不同的答案。
卻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地下二層。
“0號門。”
計時器跳到了最後一分鐘。
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發言時間即將結束。”
“請各位玩家提交第一輪投票。”
每個人面前的螢幕亮了起來。
上面出現十三個名字。
沒有棄票。
也沒有平票重投的提示。
只要按下去。
就代表選擇。
齊爍沒有立刻操作。
他重新看了一遍所有人。
如果現在投票。
最容易被懷疑的，是6號沈妍。
因為她承認夜間離開。
其次是3號周明。
因為他也違反了規則。
再來是2號陳宇。
因為他昨晚出現在13號門口。
三個人都有嫌疑。
但真正讓齊爍不安的，是另一個問題。
主持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說。
“夜晚禁止離開房間。”
它只說了：
“所有玩家必須留在自己的房間內。”
這兩句話看似相同。
實際上並不完全一樣。
因為沈妍和周明已經證明。
規則存在漏洞。
而狼人最擅長的。
就是利用規則漏洞。
齊爍忽然想到昨晚的另一個細節。
12號王哲手上的紅痕。
如果有人真的進入他的房間。
為什麼門沒有打開？
如果沒有人進去。
那紅痕又是怎麼來的？
還有地下二層的“0號門”。
以及那扇沒有鎖孔的門。
這些東西看似毫無關聯。
可是……
它們都指向同一個問題。
這棟療養院裡。
一定存在一套他們還不知道的通道。
也許狼人根本不需要從正常走廊行動。
甚至……
他們根本不需要打開房門。
“10秒。”
主持人的聲音響起。
齊爍低頭。
手指停在螢幕上。
最後。
他選了一個人。
“投票結束。”
十三塊螢幕同時熄滅。
大廳中央的黑色螢幕重新亮起。
一個接一個的數字浮現。
1號：0票。
2號：2票。
3號：3票。
4號：0票。
5號：0票。
6號：4票。
7號：0票。
8號：0票。
9號：1票。
10號：0票。
11號：0票。
12號：2票。
13號：1票。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6號沈妍。
四票。
最高。
主持人的聲音響起。
“6號玩家，獲得最高票數。”
“請離開投票區。”
唐峯露出了一絲笑意。
“果然。”
沈妍卻只是站起身。
沒有辯解。
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
目光落在齊爍身上。
“13號。”
“嗯？”
“你投的是誰？”
齊爍沒有回答。
沈妍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她轉身離開。
大門關閉。
“砰。”
聲音並不大。
卻讓所有人心裡都沉了一下。
幾秒後。
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6號玩家暫時離開中央大廳。”
“但在本遊戲規則中……”
“被投票最高者，並不代表出局。”
所有人猛地擡頭。
“什麼？”
7號唐峯直接站了起來。
“你之前可沒說！”
喇叭沒有回答。
只是繼續說。
“真正的淘汰條件。”
“將在第一個夜晚結束後公佈。”
“現在。”
“第二個夜晚即將開始。”
“所有玩家回到自己的房間。”
“倒數開始。”
“10。”
“9。”
“8。”
齊爍沒有動。
他的視線落在中央大廳最深處。
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了一道門。
門上。
沒有任何玩家編號。
只有一個漆黑的數字。
“0”。
“7。”
“6。”
“5。”
齊爍的心跳慢慢加快。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扇門。
根本不在地下二層。
它一直就在這裡。
只是在他們進入遊戲之前……
沒有人看見而已。
“4。”
“3。”
齊爍看向那扇門。
門縫裡。
似乎透出了一點微弱的白光。
“2。”
“1。”
燈光全部熄滅。
黑暗降臨的瞬間。
齊爍清楚地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喇叭。
不是腳步。
而是門後。
有人輕輕敲了一下門。
“叩。”
一下
然後
又一下
“叩”
齊爍站在黑暗裡
沒有回頭。
但他第一次確定。
這場遊戲裡
十三個人之外
真的還有另一個“玩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