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回到承天楼已经是下午了。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虽然已经入秋了，但天还是热的很。
后巷里静悄悄的，只有王姑娘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响。
安静也让她莫名的有些心虚。
王姑娘虽然是下一任管事的候选人，可说到底，她还是承天楼的侍女。像今日上午这般无端的旷工，明面上大家不会说什么，背地里却少不得要嚼舌根，传到有心人耳朵里终究是个把柄。
可惜后门外面立着一个人影。
王蕊珠就堵在门口，靠在承天楼后门的院墙上，一只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地上的石子，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于是她就被得到消息堵在门口的王蕊珠狠狠的抓现行了。
“舍得回来了？”
王蕊珠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
她的目光在王姑娘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包着伤口的白布上：“脸上还带着伤。王女侠这是找人打架去了？”
“没做什么。”王姑娘用手指若无其事地搔了搔脸上的白布，微微低下头，侧身想绕过她往自己的院子走，“出去办了点急事。”
人还没走出两步，就被王蕊珠从背后一把抱住。
“别瞒我。”王蕊珠闷闷地道，“明允差人来和我说你去顾府吊唁了，对吗？”
王姑娘嗯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走了，不回来了……”
王蕊珠低声道。
王姑娘赶紧把挂在腰上的香囊解下来塞给她。
“干嘛？”
王蕊珠低声的奇怪道：“这玩意儿给我干什么？不是说是凶手用来做标记用的吗？”
“凶手不会找上来了，你留做纪念。”王姑娘道。
“别说怪话。”王蕊珠斥责道，“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
王姑娘报喜不报忧，道：“凶手顾二公子已伏法。”
王蕊珠就拉着王姑娘回了她的院子，不由分说的把她按在桌子前，让她把发生的事情仔细的说了一遍。
王姑娘只好把事情拣着能说的说了一遍，却把九死一生的凶险处轻描淡写地带过。
“下次不许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王蕊珠听完，板着脸警告道。
王姑娘自然是满口答应。
这天晚上，王姑娘没有见到裴照夜。
第二日没有，第三日也没有。
等到裴照夜再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日的晚上了。
距离中秋，只剩下两天。
中秋将近，楼里上上下下都在为中秋夜的灯会忙碌，她白日要对账、采买、安排人手，忙的脚不沾地。只能在晚上，把练功的时间抽出来一部分，练几遍剑。
裴照夜提着壶酒来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舞剑。
剑光如水，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清寒的弧。
听见脚步声，王姑娘也不回头，直到一套剑走完，才收剑而立，调侃道：“终于肯从苏姑娘身边回来了？”
“没有的事。”裴照夜风尘仆仆，眼底带着连日熬夜的青影，闻言失笑，“这两天都在配合提刑司办案，今日才得空过来。”
“真的吗？我不信。”
王姑娘转身进了屋子，点亮油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她看着缓缓踱步进来的裴照夜又道。
“什么？”
裴照夜不明所以，先拿过碗，自顾自地满上酒。
“我记得你说过，要给我一门轻功来着。”王姑娘道。
裴照夜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抛了过来。
王姑娘接过来，借着灯翻了几页，抬眼问道：“这《踏雪无痕》，你之前说过，也是峨眉的？”
“对。峨眉的轻功，适合女子修习。”
王姑娘又翻了翻，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怎么？”裴照夜问。
“这峨眉厉害吗？”
“当然厉害。”裴照夜道，“武当、少林是天下门派的魁首，所传功夫都是一流。接下来，便要数五岳剑派和峨眉了。”
“但这么厉害的武功，怎么会传得到处都是？”
裴照夜哑然失笑：“所以你想问的是顾怀璧为什么会使峨眉的剑法？”
王姑娘点点头。
“峨眉现任当家人是江岫雪，江湖人尊称观雪大师。她择徒极为严格，门下一共弟子三十余人，非才经艳艳之人不收。”裴照夜端起碗，抿了一口酒，继续道，“我能拿到《踏雪寻梅》这种轻功，只是因为我娘就是峨眉出身。但即便如此，峨眉最为机密的剑法也是概不外传的。”
“所以那时看到《眉间雪》熟悉的剑路，我才大吃一惊。”
“顾怀璧练了《眉间雪》这事，昨天我特意去牢里问过顾怀瑾，他对这些东西一概不知。”
裴照夜顿了顿：“若剑法流出不是峨眉的意思，那便算得上江湖里的大事了。若是是顾怀璧背后之人偷走了剑法，兴许还是头等大事。”
他接着道：“幸好顾怀璧只会照着剑法循规蹈矩，施展不出全部威能。不然，别说你了，我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王姑娘给他和自己各满上一碗酒，两碗轻轻一碰，清亮的酒液微漾。
“你还答应了我一件事。”
“记得。”裴照夜笑道，“给你赎身。这件事随时都可以完成。”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第一次我拒绝了你的提议，第二次我却改了主意。”王姑娘问。
“这是你的事，我不过问。”裴照夜坦然道，“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既然是秘密，就不会让人知道。我又何必惹你不快。”
王姑娘点点头，低头看着碗里的酒。顿了顿道：
“那么我希望在中秋之后拿回我的卖身契。”
“好。”裴照夜应了一句，又觉得奇怪，“但为什么是中秋之后？”
“……”
不是刚才还说每个人都有秘密么。
王姑娘悄悄地翻了个白眼，道：“因为中秋的时候很忙，我要帮王蕊珠处理许多事情。”
“王姑娘，你真是一个妙人。”
裴照夜忽然感慨，语气悠悠的：“有时候我想，你如果能是个男人就好了。”
王姑娘叹了口气。她又何尝不希望如此？
——也不对。
“女人就不行么？”王姑娘不满的反问道。
裴照夜忽然沉默了。
沉默了许久，只是饮酒。
“我一直很希望能有一个人和我一起仗剑天涯。但女人不行，有许多冒险不是女人能做的。”他已经喝醉了，说话慢慢的，言语中的情感却很真挚，“男人被抓住，顶多受些羞辱，而女人一旦被抓住……一定会比当场死去更加可怕。这种事情，我不想看见。”
他闷头饮酒。
这人已经喝了五碗酒，这一壶酒几乎都下了他的肚。
突如其来的情感太浓烈，浓烈到王姑娘不敢去接受，只是默默的把酒斟满。
“那确实有些可怕。而且我确实没有出远门的打算。”王姑娘半晌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过我会为你酿一坛酒。以后无论何时，你只要找上我，我都和你喝酒。”
裴照夜举起碗，和王姑娘轻轻碰了一下，毫不犹豫地仰头饮尽碗中的酒。
“谢谢。”
裴照夜忽然道。
“谢什么？”
“如果不是你，这次案件调查，不可能这么顺利。”
碗“嗒”地落在桌上，人也伏在桌案上，鼾声大作。
王姑娘这才察觉到，今天他也是来道别的。
她起身取了件外衫，轻轻搭在裴照夜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