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没有宵禁。
朱雀大街上的灯笼彻夜不熄，酒肆茶楼开到几更都有生意，承天楼说起来也是十二个时辰不打烊，只是不留宿的恩客总归是要回家的，留宿的恩客早就和姑娘在房间里共赴良宵了。半夜楼里还在走动的只剩下值守的小厮和偶尔才能遇到的起夜姑娘带着同样睡眼惺忪的侍女。
这时才是王姑娘自由活动时间。
她住的地方在承天楼的后院。楼里的侍女们要么挤大通铺，要么七八个人合住一间小厢房，只有她，作为下一任管事的候选人，有一个不会被人打扰的独立小院子。
院子不大，一株石榴，一口井，两间房。外间搁着账本和算盘，里间是床铺。
每当街上更夫敲过三更梆子，王姑娘就会从睡梦中醒来，把窗推开一线，盘腿坐在床沿，开始练她的功。
这功没有名字，她便叫它《三更息》。
说是功法，其实是东拼西凑的东西。
承天楼是天底下最大的青楼，自然多的是江湖人慕名而来，酒席上、床笫间，那些平时守口如瓶的武功秘籍就成了最佳的调情工具。只消被姑娘们一哄，房里漏出一句半句口诀，和漏出一句半句胡话一样稀松平常。
楼里的姑娘都是人精，听这种话不懂也要装懂，眼睛瞪圆了点头，顺着咯咯笑就过去了，但一旁候着的王姑娘会记得。
她把这些东拼西凑的东西记下来，照着自己的理解串起来再练。
这么练多半是不成的，好一点就是没感觉，或者就是痛的满地打滚，气走到半路堵着喘不上，只能徒劳的张着嘴感受四肢感官的抽离。
好在那回疼了有半盏茶时间终究是活过来了，不然估计也就死那儿了。
死是最不可怕的，毕竟四舍五入她也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多活一天都是赚到。
因此王姑娘也不怕试错。没效果就一点一点改，练不死就往死里练。她本着前世看小说得来的经验，这一来二去竟是真让她练出一点名堂。
前世书里写的"气沉丹田""小周天"云云，她原以为是编出来唬人的，如今拿来慢慢验证，竟有七八分对得上。当然也有对不上的，比如书上说打通什么"任督二脉"就能飞檐走壁，她练了三年，别说飞，蹦都蹦不了多高。
手脚比从前暖了，从前拎一桶水要歇两回，如今一气儿提进厨房，脸不红心不跳。最重要的是，皮肤也变好了不少，她专门调的黄泥妆，都压不住底下的白。这些改变若是落在普通女儿家身上，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幸福的烦恼，但对王姑娘来说未必。
她这张脸，是故意往丑里捯饬的。
所以她对着盆里那张比从前白净了不止一点的脸，愁得多练了半炷香的功。
咄咄咄。
有人在敲小院的门。
“妹妹，睡了么？”王蕊珠的声音传进来。
还在练功的王姑娘睁开眼，叹了口气。
“妹妹！我知道你没睡！开门！”
王蕊珠开始哐哐砸门。
王姑娘只能无奈地下床，趿着鞋去开门。
“怎么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人，温香软玉就扑入怀中。
“进去再说，进去再说。”王蕊珠扑在她颈窝里猛吸气，“还是妹妹的味道舒服。”
王姑娘倒是早就习惯了对方这副模样，抱着八爪鱼一样的王蕊珠，腾出一只手关上门，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对方就开始嘤嘤嘤诉苦了。
“你是不知道，那人霸道的很，我整个人都快被撞散架了。说歇息一下都不听。”
原来是被恩客凿的狠了。王姑娘有些无语。
“他又来了？之前不是每周来一次的么……别上我床！”她冲过去把王蕊珠一把抱起，丢回到椅子上，“洗干净了没就上床，别把我床上漏的到处都是。”
“谁知道那人怎么回事，这周都来三天了，还连着来，我都有点顶不住了。”王蕊珠抱怨着，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眉眼间全是餍足。
王姑娘还在虚着眼睛说风凉话：“你不是说他是什么大人物么？大人物这么有闲心，天天来照顾你生意？”
“他说什么京城有一桩连环杀人的悬案一直未破，前几天当朝户部侍郎家里的女眷差点遭了毒手，这事被御史台在朝议上大做文章。”王蕊珠暗戳戳的编排，“他不是什么提刑吗，首当其冲就是他，估计挨了一顿臭骂。”
“人家叫提点京畿刑狱公事。”王姑娘纠正，“所以他是抓不住犯人，来拿你来泻火的？”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你就是嫉妒我有人宠！”王蕊珠不乐意了，在椅子上坐直了，挺了挺胸，把硕大的美好全然展露在王姑娘面前。
“……”
王姑娘自然不会和小女生计较这个。她沉吟片刻，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道听途说得知的片段。
这事在中京早就被传得沸沸扬扬了。约莫三年前中京就出现了一个只挑年轻女性下手的杀人犯，先奸后杀，还会剖去女子的心脏。官府一直抓不住，三年来犯案无数，闹得城里稍微殷实些的人家，夜里都不敢让女儿独自出门。今年听说消停了许多，没想到一来就来了个大的，连户部侍郎家的女眷都敢动。这哪是要杀户部侍郎假的女眷啊，分明是往皇帝的脸上抽耳刮子。
据说此前官府也并非抓不住，只是那杀人犯后台太硬了，一直被人压着不让查。这下好了，皇帝钦点，各路势力都要动起来了。照着趋势，之后的中京一定会很热闹。
王姑娘这么想着忽然有些兴趣，于是又问：“那人有说什么细节么？”
没人回答。
王蕊珠已经窝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看来确实累了。
王姑娘摇了摇头，也不再去想那些不相干的事情，轻手轻脚的把王蕊珠抱起来，放在床上，自己也在边上躺下来。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她这么想着，盖好被子，蹭了蹭王蕊珠光洁的脸蛋，安稳地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