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了王蕊珠才揉着眼睛从床上起来,蓬头垢面的推开房门。王姑娘早吃过了,正坐在外间看账本。
“什么时候了……”
“辰时末。妈妈已经来喊过三回了。”王姑娘眼睛在账簿上,一边打算盘一边分心回她,“饭在桌上,你先洗漱。”
“噢……”
王蕊珠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杵在那儿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姓什么。
”啊!“
“不是你又喊啥。”王姑娘对她的一惊一乍很不满,把手上的算珠拨得噼啪响。
“你为什么不喊我?早课都翘掉了,妈妈非扒我的皮不可。”话是这么说,王蕊珠脸上倒是没有焦急和害怕,作为承天楼的头牌,小小的偷个懒并没有什么问题。
”你快洗漱吃饭吧,吃完就回去练你的琴去。“王姑娘催促她。
恰逢此时管事的妈妈又来了,看到王蕊珠这副模样又是哭天抢地。
王蕊珠只能不情不愿的在伺候下穿衣洗漱,跟着回去。
离开前头牌姑娘神秘兮兮的把她喊到一边:”你现在太白了,卸了妆比我都白。快往妆里再加点姜黄。“
说完又调皮的眨了眨眼,笑嘻嘻的跑到妈妈边上。
”晚上见,妹妹。“
两人风风火火的走了,估摸着是去赶上午的排练去了。
王姑娘的小院子终于又清净了。
她垂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一层薄薄的粉。
又能如何呢。
她叹了口气,收回心思,重新落在面前的账本上。管账目的崔账房前几天给她上个月的账本,让她把账做一下,这两天也该交了。
承天楼的账目很杂乱,有日常食材酒水的支取,有衣裳首饰的采买,有姑娘们的月例……
还有一些不能说的灰色收入。
上月进项白银三千二百三十,出项四千八百五十六,结余一千八百整。
不是能力不足,只是单纯的算不清楚。因为承天楼多的是人塞钱进来,而账房除了账目上平白多出来的银钱外根本没权利知道任何事情。
这账就不好做。
王姑娘的任务,就是让进项和出项相减,得到结余。
无数模棱两可的名目要改。
像是买了三斤梨子这么简单的事情,既可以是用来食用的,也可以是作为装饰的摆盘。前者是纯粹损耗,归入杂费,一笔勾销;后者则是可以折旧的资产,只算些折旧费,摊进往后几个月里慢慢消化。
这事最伤脑筋,王姑娘为了编排没少绞尽脑汁,好在大致上已经完成了,只需要做最后的校对工作。
但她算着算着停了下来。
“修缮工作,出项,石材七十二两,木料九十八两,土方一百零三两?”
王姑娘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当时做账的时候看着是崔账房的笔迹没细想就放过去了,现在再看问题太大了。上个月楼里也没做什么大兴土木的事,但这个用量像是新盖了一栋宅子。
她犹疑了片刻,还是选择放过自己。
承天楼的糊涂账可不少,她没必要揪着不放。
况且她还有另一本账,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从她接手到现在的每一笔糊涂账,就等着哪天京兆府的监当官上门,好干干净净的把自己摘出去。工作留痕嘛。
做完账目已经是午时的事了,她又紧赶慢赶的把账本送回到账房那里,打算送完了顺道去吃饭。
立秋刚过,还在末伏,正午的太阳依旧火辣辣的,天上没有一片云,却蒙着一层灰。日头晒得青石地面发烫,隔着鞋底从脚往上透。承天楼的姑娘们哪受得了这个,早就躲屋里用风轮消暑去了。
王姑娘一路上连个小厮也没见到。整个楼里静悄悄的,围墙外面的中京人喊马嘶好不热闹,围墙内却仿佛是两个世界,让人有一种微妙的与世隔绝的抽离感。
直到快到整个建筑群东北角的崔账房合院门口,才瞧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人从院子里出来。
那人脸红红的,不住的伸手擦汗,胸前后背都已经被汗液浸透了。看打扮不是楼里的人,倒像是外面请来干重活的力工。见到王姑娘,看起来有些意外地愣了一下,却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
王姑娘心里掠过一丝古怪,却也没有多想,敲了敲门,然后径直推门进去。
崔账房的院子自然比王姑娘的大,从中京的西湖里引水,做了一个带池塘和假山的小院子,养着一池锦鲤。青苔爬上假山的石缝,水声潺潺,锦鲤的红影在水底一摆一摆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
“崔账房在吗!”
她探头探脑的喊。
无人应答。
不在么?
王姑娘觉得有些奇怪,前脚刚有人从院子里出去,后脚人就不在了?但她懒得深究,还是往东厢房去,好把账本放回去。
厢房里也没人。
书桌上还铺着一张没写完的字,砚里的墨是新磨的,浓黑的汁液在砚池里泛着光,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带着水汽。
王姑娘不管这些,把账本放在书桌上就要走。
她刚转过身,脚步却猛地定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锁定了。
身上忽然惊出一身冷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热风从敞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满屋纸页哗啦啦的响。
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
就在她身后。
王姑娘霍然转身,崔账房正笑盈盈的看着她。
风也吹动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王姑娘,有什么事么?“
“上个月的账目已清,我把账本送回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噢,瞧我这记性,东西放这儿就行了,麻烦你了。”
崔账房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容我问一句。”她顿了一顿,还是开了口,“上月的账里有一项是修缮房屋,所用花费不菲……”
“王姑娘。”
崔账房打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这些个账房先生里,你心思活络,我最看好你,那有些道理你应该是晓得的,不该问的不要问,承天楼和寻常地界可不一样。”
“我记住了。”她道。
“去吧。”
王姑娘退出厢房,穿过院子,走出合院。正午的太阳兜头浇下来,她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