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楼的正厅两层挑高,中央起一座半人高的舞台,四面环着九曲水渠,水面上浮着贴金莲灯,一盏一盏,随波轻轻打转。沉水香从兽炉里袅袅腾起,混着酒气和脂粉香,甜得发腻。梁上描金彩绘,垂下数幅鲛绡纱幔,烛火从纱中透过来,整座厅堂便笼在一层金晃晃的、昏昏然的暖光里。
正厅的天花板上,十八盏水晶灯一溜排开,悬在两层挑高的天花板上,盏盏大如车轮,都是海外舶来的水胆水晶整块镂空雕成,缠枝的纹路里嵌着金丝,龙睛凤羽,纤毫毕现。灯芯点的是鲛油,光从镂空的纹路里渗出来,把整盏灯照得莹润通透,流光四溢,万千光点碎在四壁梁柱、酒盏杯沿、在座客人的鬓边衣上,明灭不定,像撒了一厅的星光。就这么一盏灯,都能在中京城里买下一栋宅子。
正厅里已经坐了七成客,划拳的划拳,点菜的点菜,好不热闹。台上正演着第一场歌舞,乐工踞坐一角,琵琶羯鼓齐奏,几名舞姬踏着节拍旋舞,水袖一扬,便带起一片叫好。王姑娘则端着托盘穿梭席间,端茶倒水。
“照夜在京这么些年,连承天楼都没来过,老哥我今天就是要带你见见世面。”
那人一看就是不知道哪家的贵公子,穿着明黄色的袍子,摇着一把折扇。
”正是如此。“坐在对面的公子穿着墨绿色衣袍,看上去更加沉稳,却也是笑着道,“这号称照夜多事郎,结果却是连青楼都没进过的毛头小子,不得让旁人笑掉大牙。今个就让思齐好好带你长长见识。“
被两人调侃的第三者一袭黑衣坐在靠过道一边,默默饮酒,恍若与周围格格不入。
”这酒不错。“被唤作照夜的第三人自顾自道。
但其他两人并不饶他,墨绿衣袍的公子继续道:“怕不是苏家小妹看得紧吧。”
那照夜也不恼,摇头失笑:“八字没一撇的事,不要再传了。”
“人家苏既安可是明说了对你有意思,家室又好,又是知根知底的,旁的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怎么?你不愿意?”沉稳公子道。
那人只是笑笑,喊住路过的王姑娘:“再来一壶酒吧。”
王姑娘就应了一声,从托盘上拿给他们一壶珍珠红。
台上这一曲恰好唱到尾声,歌姬亮开嗓子,拖着长音唱那最后一句:“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满堂彩声雷动。
“来个陪酒的姑娘。“被叫做思齐的黄袍男子冲着她道,“不,来两个。”
王姑娘面上了行个礼,好声好气道:“客官是要荤的素的。若是素的却是迟了些,楼里的清倌人大多晚上有演出,剩下的早就被预定了,都在陪客了。你看……”
“那是我们来的不巧喽。”那黄袍男子笑着道。
这话听上去有点找茬的味道,她垂着眼睛行了个礼:“客官来的确实迟了些,眼下承天楼的姑娘多是有约在身。”
“要不这样。“她依旧和善道,”晚上演出分两场,第一场戌时中就结束,等那时清倌人就下来了。若是届时还想要,可再行挑选。”
“戌时中,那太晚了,我们的多事郎家里估计都要门禁了。”贵公子收起折扇,又啪的一声打开,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沉吟了片刻,“我看你就不错。”
“?”
王姑娘一愣。
此言一出,席间几人都看向黄袍贵公子,旋即又把视线转回王姑娘身上,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我只是端茶倒水的侍女,容貌上也并无出众之处,做粗使丫鬟倒是可行,若是陪酒,怕扫了几位贵客的兴致。”莫名其妙被点到的王姑娘斟酌着用词道。
一旁的沉稳公子开口劝阻:“人家只是在楼里讨生活的侍女,不是清倌人,莫要折辱人家。”
“无妨。”贵公子明显是微醺的状态,站起身,晃了晃身子,“我多与一些银钱就是。”
“韩思齐!莫要胡闹。”
沉稳公子沉声呵斥。
“无妨,既然几位想让在下陪酒,就却之不恭了。”王姑娘懒得扯皮,就把托盘交给路过的侍女,施施然坐在边上,先给席上四人各斟了一杯。她的手极稳,壶嘴一倾一收,酒线细如发丝,一滴也没溅到杯外。
"瞧瞧,这就比那些木头桩子强多了。"韩思齐抚掌笑道,"会伺候人的,光看倒酒就知道。"
"过奖。"王姑娘垂着眼,把酒壶搁在桌角。
承天楼里哪有不会伺候人的姑娘,就算是侍女也都学了一手。
“姑娘姓甚名谁,哪里人氏?我们哥几个都是中京的。这位是顾怀瑾顾公子,我是韩思齐,而这位……”韩思齐说到剩下那人时顿了顿,“这位是裴照夜裴大侠,江湖人称照夜多事郎。”
王姑娘挑了挑眉,一一见过:“在下只是一介孤女,姓王,无名。”
“也是个苦命的人。”顾怀瑾叹道。
三人默然,举起酒杯,喝了一轮。台上笙箫正浓,舞姬的裙摆旋成一片花。头顶的水晶灯也跟着乐声轻轻晃动,光影在满厅的杯盏间流转。
“我看姑娘也是个读过书的人。为何不自己取一个名字?”裴照夜忽然道。
韩思齐惊奇的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王姑娘一番,问道:“这年头,良家女子愿意读书的都已经不多了,何以见得这位王姑娘读过书?“
”这位姑娘身上带着墨香,自然不是一般的姑娘。就刚才姑娘站在这里同我们说话空挡,小厮侍女来来去去,都不忘绕一下。“那裴照夜依旧是自斟自饮,“照我来猜,姑娘定是这承天楼中的领班管事?”
“我这位兄弟,鼻子比狗还灵,王姑娘莫要见怪。“顾怀瑾告罪了一声。
王姑娘也不否认,便道:“书只大致读了几篇,都是蒙学之作。名字不过是符号,旁的人只需要知道我这个人就好了,叫张三李四的差别不大。”
大家都笑起来。
“王姑娘,在下敬你一杯。”裴照夜端起一杯酒,与王姑娘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裴大侠的名声我之前倒是在枕边席间早有耳闻,照夜多事郎,不平必到场。中京有裴大侠在,这些年都安稳不少。“王姑娘道。
”一点薄名而已。“裴照夜虽然这么说,眉宇间却忍不住流露出淡淡的自得。
”却是不知京兆府尹裴大人对自家独子在外行侠仗义是作何感想。“王姑娘又道。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骤然紧绷,其余三人都把目光看向王姑娘,而后者却恍如未觉,将裴照夜面前的酒杯斟满:”承天楼是开门迎客的,满朝公卿谁不曾踏足,几位不必如此紧张。“
“中京没人把我和京兆府联系在一起,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裴照夜问。
”裴大侠衣着朴素,只是腰间这香囊却不一般。“
裴照夜默然。
”香囊怎么了。“韩思齐出声问。
”香囊自然没有什么,针脚细密,布料上好。只是里面的香料……“
“是龙涎香。”
裴照夜坦然道:“姑娘厉害,闻得出御赐的龙涎香。”
王姑娘笑道:“不巧,在下的鼻子也很灵。”
席间气氛顿如冰雪消融,众人又展颜碰杯,琥珀色佳酿泛着红光,和周遭明晃晃的灯火交相辉映。台上恰好换了一支曲子,丝竹声转得低回缠绵。
“三人行,必有我师。虽说交浅言深,裴某还是有一事想请教王姑娘。”
“你说。”
“姑娘冰雪聪明,对我身为府尹之子,却入江湖一事作何感想。”裴照夜问。
”江湖……“
王姑娘摇着头笑:“裴大侠,在江湖快乐么?”
“江湖之中很快乐。声张正义,很快乐,拔刀相助,很快乐,被人喊做大侠,也很快乐。“裴照夜垂下眼睛,饮下一杯酒。
”那裴大侠就去做吧,只要循着自己的想法走,又何必来问我一个青楼侍女。”
裴照夜正想再说什么,却见一道白影,带着破风声,从半空呼啸着坠下去,落在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随后就是骤然炸响的尖叫和乱作一团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