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挂在头顶上的灯落了下来,几十斤的重量刚好砸在台沿外客人的脑门上。
水胆水晶在地上碎成几百片,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歪倒在了桌案上,杯盏哗啦碎了一地。灯架里头的烛火溅出来,燎着了桌布,一股焦味腾地冒起来。
满堂寂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灯掉下来了!砸死人了!”
“着火了!水!快拿水来!”
哭喊声、尖叫声、桌椅翻倒声搅成一团,客人像受惊的羊群往门口涌。小厮们手忙脚乱的去端水泼火。
王姑娘已经站起身来了。
但身边的人比她更快。
“都别动!”
裴照夜喝了一声,声音洪亮,镇的满楼乱象竟真的顿了顿。
他一撩衣袍,两步就从栏杆翻下一楼,落地无声。先扫了一眼歪在台沿的水晶灯架,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人,蹲下去探了探鼻息,眉头微微拧起来。
王姑娘在二楼探出头视线四下扫了扫,却没有发现楼里的管事,也不见顶事的人,多是和侍女们一起缩成一团的姑娘妈妈。
“你们几个,快灭火。”裴照夜一边吩咐小厮,一边伸手把烧着的桌布扯下来踩灭,"你,去到京兆府报官。“
“是、是……”毛头小子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他又扬声对满堂客人道:"诸位,人命关天,凶手还没找着之前,谁都别走。要走,也得等官差验过了再走。"
裴照夜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顶回去的力道。满堂的客人面面相觑,到底是又坐了回去,只是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再没方才的喧闹。
“妈妈们,先把自家姑娘扶回去休息罢。”王姑娘高声道,一面从楼上下来,先上了舞台,把摔在地上的舞姬拉起来,交给台下瑟瑟发抖的妈妈。
“不是你的错。”她宽慰道,“先下去休息罢。“
又转头吩咐边上的前台伙计:“你去和守门人说一声,暂时不要放人出去,也不要放人进来。然后去院里把何管事请来。”
伙计应声去了。
王蕊珠就在台下。
本来下一场就是她,便早早地在休息区候着,穿着一袭鹅黄裙,怀里抱着乌木的琴。
只是这会儿头牌姑娘也是脸色发白,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方才那盏灯坠下来的时候,她离得最近,几乎是眼睁睁看着人倒下去的。
“别怕。”
王姑娘上前,从她冰凉的手里接过琴放在一边,又抱了抱她:“回去睡一觉,若是睡不着,就去我屋里睡。“
王蕊珠木木的点头,却道:”你也小心,别逞强。“
王姑娘便拍拍对方的手背,把她交给妈妈。
做完这些事情才转身回来。裴照夜已经蹲在水晶灯前了,顾怀瑾和韩思齐也从二楼下来,站在边上同他说话。
他看看灯,又抬头看看梁上悬下来的两股绳。
“你在看什么?“韩思齐问。
裴照夜便站起身,指着房梁上的绳子:”看得清么?“
“这么高,我们又不是耳聪目明的裴大侠,如何看得清。”韩思齐摇着折扇道。
王姑娘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烧黑了?”她问。
"挂灯的是双股绳。一股断口是黑的,另一股断口毛糙,带着丝,是被灯架的重量硬生生崩断的。"裴照夜道。
“绳结也不对。”王姑娘补充道,"承天楼挂灯从来是双股牛鼻结。这个结有人解过,又系回去了。"
“姑娘好眼力。”
“过奖。”王姑娘颔首,话锋一转,又道,“那照多事郎看来,这是何人所为?”
裴照夜从地上拾起一块碎水晶,笑道:“那就要先知道这位死者是什么人了。“
"此人衣着华丽,身上衣料是秦淮坊出品。中京一般富裕人家,都是轻易舍不得去买秦淮坊的布。想来必定是富商巨贾。"一边的顾怀瑾道。
王姑娘俯下身,凑近了端详。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一张微黑的圆脸,颧骨高耸,两颊刮得干干净净,只下巴上蓄着一撮短须,穿一件靛蓝细绸长袍。灯架不偏不倚地砸在脑门上,正顶心偏左塌下去一块,血顺着眉眼淌了满脸,把半边脸染得通红。
"若是富商,必是三五成群、呼朋引伴。此人独坐在此,也并未找姑娘,不像是来寻乐子的。"王姑娘否认道。
正说着,门口骚乱起来,几个穿着官府衣服的人冲了进来。
京兆府离承天楼并不远,官差来得不慢。领头的班头脸晒得黝黑,见了裴照夜,拱了拱手,又见过顾怀瑾和韩思齐,态度恭敬。死者身份未明,先以白布覆了,抬往京兆府等仵作来验。随行的书吏又将断绳、灯架、烧焦的桌布一并收讫,登记造册;碎水晶也扫拢装了半筐,贴上封条。又有差役守在门口,记下在场客人的名姓,验过才放。
这边正做着,何管事也姗姗来迟。
王姑娘同他交接了事情,告了假,便急急往自己的院子赶。
王蕊珠的妈妈在院子外面候着,见到王姑娘来,打了声招呼就告退了。头牌姑娘本人已经在床上睡着了。每次表演她的神经都绷得很紧,何况这次还受了惊吓,早早地就睡下了,把床铺占去大半。
现在不过戌时末,王姑娘当然还没有睡意,而且有王蕊珠在也不方便练功,便在外间燃起蜡烛,从书架暗格里翻出自己记下的那份账目。
水胆水晶沉重,挂灯的麻绳是定期更换的,最近的更换时间,就是去月。
账本上有那笔支出。去月买麻绳,用了三十两。
婴孩手臂粗细的麻绳虽然不便宜,可一次用去三十两,显然不甚合理,便被她记下了。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那行字半晌,又合上了册子。
王姑娘的院子在承天楼整个建筑群落的北面,一墙之隔的朱雀大街熙熙攘攘,烟火气隔着墙透进来。中京的夜,总是飘荡着食物的香气。
她蓦地又想起死者那张脸。
王姑娘记起来了,这张脸她见过。
就在今天中午,就在崔账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