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是楼里名叫翠英的姑娘被带走了,据说在裴照夜一行人和京兆府的追查下,查出来她是杀人凶手。
原是翠英嫉妒王蕊珠的人气,想在王蕊珠登台时给她来这么一下,好叫她当众出丑,为此此人在黄昏时分趁人不注意爬上二楼的梁柱,用火折子把绑水晶灯的麻绳烧到将断不断,好让水晶灯在表演的时候掉下来。谁知灯砸偏了,砸死了人。
证据就是翠英手上被火折子烫出的血泡。
翠英本人也是供认不讳,如今已收押在京兆府,过段时日就要处死。
那死者按照找到的身份文牒看,是杭州孤身来的客商,贩丝绸为业,在中京繁华地段租下宅院,正筹备开铺子。这天晚上来承天楼大约的确是为了找乐子,却不成想出了事,把命留在了这里。
早起的王姑娘把消息带给刚起来的王蕊珠,后者百思不得其解,吃早饭时还在琢磨。
“妹妹,我觉得有问题。”王蕊珠一边喝粥一边道,“翠英说话向来都细声细气的不敢拿正眼看人,这不像是她能做来的事情。”
”我不知道。“
王姑娘提供了优质回答:”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许她就是这样的人。查案上,官府比我们熟。”
“她一个女儿家,如何能爬上这么高的房梁?”王蕊珠发出疑问。
“兴许她是乡下来的,擅长爬树。”王姑娘道。
“那她又怎么知道要把麻绳烧到何种地步才能分毫不差的砸在我面前?”
“你记错了,若是她算的分毫不差,那水晶灯应该在你上台之后砸下来。”
“……”
王蕊珠梗着脖子,却半天想不出要如何反驳。
“这太可怕了。”
头牌姑娘沉默了半晌,只得摇了摇头,继续喝粥。
这桩案子到这里就算结了。
承天楼第二天就恢复了营业,楼里依然莺莺燕燕,高朋满座。死过人的桌案拾掇拾掇又拿出来摆满佳肴,新来的客人依旧在桌子上喝酒划拳,看见姑娘跳舞依旧满堂喝彩。没人介意出了这种事情。只有正厅天花板上缺了一盏灯,像嘴里掉了一颗牙,让王姑娘每次抬头都觉得这房子正在漏风。
王姑娘依旧在做自己的事情。
这日午后,崔账房难得在账房里,却是把五六年前的旧账本都调出来,又把王姑娘喊来一起理。
承天楼在成为承天楼之前账房伙计的水平着实一般,崔账房和楼里其他几位管账目的库房时不时都要添补一点。
崔账房正算着,忽然停下手,笑眯眯地看着她:“王姑娘,晚上有位贵客,麻烦你伺候着点。”
“是。”王姑娘应道。
“贵客脾气大,你多担待。少说话,不该看的别看。”崔账房补了一句。
王姑娘又应了一声。
承天楼的贵客她伺候得多了,崔账房特意来交代的,这还是头一回。
入夜,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王姑娘站在花厅门口,远远看见崔账房引着一人进来。
客人四十上下,衣着华贵,木着一张脸,手上戴一枚成色极好的翠玉扳指。两人一路走,崔账房一路赔着笑。
他走进花厅,目光在候着的姑娘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穿淡粉裙的姑娘身上。
“二楼地字三号间。”崔账房恰到好处的开口道。
王姑娘点点头,就把姑娘喊过来,引着一行人上了楼。
“你出去在门外候着,待我喊你。”
那客人一开口就是严厉的语气。
王姑娘顺从的带上门,却发现崔账房就边上站着。
后者示意她噤声,又摇了摇头。
先是窸窸窣窣的衣料声,然后是姑娘细声细气的动静,一声比一声软下去。王姑娘垂着眼,和崔账房门神似的分立在门外,一声不吭,心里没什么波澜。
好在这时还是吃饭的时间,绝大部分人都在正厅活动,花厅没几个小厮侍女。不然被看到,少不得咬耳朵。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房间里安静下来。
门开了一条缝,姑娘红着脸探出半个头,接过王姑娘手里的帕子和热水,低低道了声谢,又把门掩上了。
“进来,妓子出去。”贵客道。
王姑娘便敲门进去斟茶。她端着茶壶走近,俯身倒茶时,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冷冽的味道,像深冬里浸过冰水的药草。她伺候过那么多客人,从没闻过这种香。
崔账房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在贵客对面坐下,亲自把茶往贵客面前推了推。两人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王姑娘垂着手站在角落里,像一件活的摆设。
刚才服侍的姑娘哪受得了这种场面,擦净了身体早早地溜了。
半晌,贵客开口了:“香用的差不多了,新的一批何时能来?”
“随时能到。”崔账房答,“知道大人讲究,镌题年月都特意对过了,一个不差。”
崔账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册子,报了几个日子:“三月初三……腊月廿三……七月初七……都是乾正三年的好货。”
贵客听着没什么表情,却道:“可准确?”
“对,写清清楚楚。”
贵客点了点头,没再问。
又静了一会儿,贵客忽然道:“牢里那个翠英,昨天夜里让人劫走了。”
“一个死囚,也有人惦记?”
贵客淡淡道:“如今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崔账房笑着,把茶满上,“这贱蹄子着实可恶,善妒尽然闹出人命来。该杀。”
“官府已经乱成一锅粥。”贵客端起茶,吹了吹浮沫,“狱卒说那夜没有人进过牢房,天亮人就不见了,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是。”崔账房应道,脸上还是笑着的,眼底却沉了下去。
贵客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看了王姑娘一眼:“这丫头倒是安分。”
崔账房笑着道:“楼里最安分的就是她。”
贵客没再说什么,走了。
崔账房送他到楼门口,回头撞见王姑娘的目光,笑呵呵地道:“这是我的香客,来订香料的。辛苦你了,早些歇着我找何管事给你批个假。”
“是。”王姑娘应道。
她往回走了几步,又扭头道:“楼里何时有制香的生意在做?我竟不知……”
“是我的生意。”崔账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平时是放在南城的,这次贵客上门才劳烦你帮上一帮。莫怪莫怪。”
王姑娘不说话,与崔账房在后院分道扬镳后就回自己院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