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楼的马厩在南面,屯着不少草料。当下正是天干物燥的时节,夜间疏于看管,竟燃起火来。
“走水了!快来救火!”
南边人喊马嘶,隔着半个后院传过来,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但王姑娘没去凑热闹,按例盘膝坐在床上运行起功法。
她正将一股暖流引入丹田,忽而耳尖一动,听到屋顶上有细微的脚步声。
这人身法利落,踩在瓦片上像猫一样轻,若是寻常人,怕是一点也察觉不到。
她没有犹豫,立刻停止运功,悄无声息地躺下来,把呼吸放得绵长均匀,假装已经熟睡,手中却攥着后厨顺来的剔骨刀。
屋顶的脚步声停了片刻,接着轻盈地落在门口。
门咿呀一声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地上。
王姑娘躺在床上,只敏锐地感觉到那人无声地走到床前,在床前站定。
她心下纳罕,却听那人话音里带着逗趣,笑道:“王姑娘睡了么?”
王姑娘骤然睁眼,手腕一翻,一点寒芒直刺对方面门。
这一刺突兀、狠厉。
刀锋破空,直取眉心。
那人“咦”了一声,猛地侧身矮头,堪堪躲过那道直刺。
冰凉的白刃贴着那人的脸皮划过,带起一线凉风。他的身子就顺势往后一旋,足尖在床沿上一点,无声无息地落在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
一刺落空,她收刀而立。
他也没有再近前,身形隐在黑暗中。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
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暗处打量着她,眼神不惊不怒,反倒带着几分兴味。又忽然开口,笑道:“看不出来王姑娘还有一身功夫。”
这人说着抬手扯下蒙面的黑巾,露出年轻而端正的脸。
是之前有一面之缘的裴照夜。
“不知姑娘这手武功,又是和谁学的?”他问道。
王姑娘倒是没有太多的惊讶,细细上下看了看面前的人,面色也缓和下来。
“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她道。
裴照夜道:“那想必令堂定是名满江湖的侠客。”
”我记得我说了,我是孤女。“王姑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裴大侠这么晚过来,所为何事?”
“王姑娘怎么不去救火?”裴照夜反问。
“那不需要我。救火的人够了”王姑娘慢慢放下刀,腾的一声跳下床,用火折子点亮油灯。
火苗腾起来,照亮她一双眼。
她又给他沏了一碗白水,放在桌上。
“裴大侠这么晚来,所谓何事?”她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我自然有事才来承天楼一趟。顺便来瞧瞧王姑娘。”裴照夜一点也不客气,径直在桌子前坐下,端起碗牛饮。
“穿着这身来承天楼?又做了点见不得人的勾当?”王姑娘看着他的夜行衣,慢悠悠道,“马厩的火怕不是你放的。”
裴照夜罕见地沉默了。
“还真是你。”王姑娘道,“你想干什么?不说清楚我就报官了。故意纵火可是重罪。都说江湖中人不知善恶,我也算是见识了。”
裴照夜捧着那碗白水喝了一口,才道:“我们见面那晚,让吊灯砸人的翠英,你知道吧?她几天前被人劫走了。后来被人发现死在城外稻田里,先奸后杀,心脏被人刨去,死状凄惨。”
王姑娘挑了挑眉。
“你听说过中京连环杀人案么?”裴照夜问。
“有所耳闻。”王姑娘道,“你怀疑是连环案凶手劫的狱?”
“作案手法极为相似。只是翠英一个青楼姑娘,如何值得凶手冒着风险劫狱,又在劫狱之后将其杀害?”裴照夜捞过水壶,又给自己续上一碗水。
王姑娘垂着眼,也在桌子前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彼此之间多能清清楚楚的看见对方的脸。
“这翠英是凶手么?”她问。
“是,当事人供认不讳,她自然是凶手。绳子确实是她烧断的,这件事也一点不错。只是……”
“有疑点是么?那为何如此结案?翠英一个女儿家,如何能解开几十斤水晶灯架的麻绳又系上。你是在草菅人命。”她道。
裴照夜看着王姑娘的脸,那双眼睛中平淡如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若不是听到她的质问,他根本不会想到对方会在意这事。
他顿了顿,认认真真的伸出两根手指头。
“其一,如何定案是官府的事,照夜多事郎只是闲散人员,我说了不算;其二,翠英确实烧断了房梁上的麻绳,直接导致客商的死亡,无论如何她的罪名都走不了。你可以说还有其他嫌犯逍遥法外,但翠英此人你不能说我拿错了。之后的事我自会去查,定会还所有人一个真相。”
灯哔哔啵啵的烧着,南边的火势已经控制住了,承天楼正在慢慢地安静下来。
房间里两人在桌子两边坐着,这边裴照夜一味地喝水,那边的王姑娘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她又问:“所以你来是想找线索的?那又为何把马厩点了。”
“承天楼暗处有许多高手护着,”他道,“我只能把马厩点了,趁乱逃出来。”
王姑娘瞥了他一眼。
她觉得自己那句“江湖人不知善恶”算是说对了。
“我会付钱的。赶明了我让韩思齐多塞点钱进来。”裴照夜强调。
“所以你这会儿过来找我,只是被人撵到这儿来的?”王姑娘又问,“看起来裴大侠武功也并不高明。”
“确实算不得厉害,我的功夫只能算是二流。都是大家抬爱。”裴照夜笑了笑。
王姑娘虚着眼睛看他。
“你收获了什么?”
裴照夜放下碗正要开口,脸色忽然一变。
他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有人往这边来了。”
王姑娘也凝神去听。
她听不见。
“是承天楼的人?”她问。
“不知道,但来者不善。”裴照夜起身,目光在屋里飞快一扫,“我躲一躲。”
“你去床底下。”王姑娘道。
裴照夜:“……”
“床底下。”王姑娘没好气地重复。
裴照夜没说什么,翻身一滚,无声无息地钻进床底。
王姑娘端起桌上喝过的白水,扬手泼到墙脚,又吹熄油灯,合衣躺回床上。
脚步声停在院门口。
“咄咄咄。”
有人叩门。
“谁?”王姑娘像是被吵醒,声音里带着睡意。
“姑娘莫惊,是楼里巡夜的。今晚马厩走了水,管事吩咐各处查一查,看有没有生人混进来。”
“没有。”王姑娘道,“我一晚上都在屋里,也没见过什么生人。”
“姑娘好睡。若是见了生人,喊一声就是。”
那人也没有细究,又站了一会儿就轻手轻脚的走了。
王姑娘又在床上卧了片刻,才低声道:“走了。”
裴照夜从床底钻出来,掸了掸衣上的灰。
“他是个高手。”裴照夜道,“脚步比我还轻三分。方才他若真要进来,你我都拦不住。”
“裴大侠,他不是来捉我的,你自己小心就行。”
王姑娘起身送客:“夜深露重,你该走了。请吧。”
裴照夜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承天楼的灯落下来,翠英也死了。但我有一种预感,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他推开门,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