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楼五楼一整层,都是头牌姑娘的住处。两间卧房,外间见客,里间安寝,廊上铺着厚毯,脚步落地无声。琴室里乌木琴静卧琴案,棋室力黑白子散着半局。最里侧有一间小小的汤室,十二个时辰都备着热水,白汽氤氲,混着花瓣与沉水香的气味。
王蕊珠正在里间给王姑娘擦粉。
楼里出了这么大事,照惯例是要去庙里祈福的。王姑娘和王蕊珠一个是下一任管事候选,一个是当红头牌,自然也是随行人员。
出门在外,天又热,王姑娘怕出了汗把脸上的妆糊成黄泥面疙瘩,便破天荒的来找王蕊珠,让头牌姑娘用头牌才能享受到的宝妆阁桂粉做了妆。
“妹啊,你说你为啥要搞成这样,藏着容貌给谁看。“王蕊珠一边往她脸上扑粉,一边絮叨,”好端端一张脸让糟蹋的。也就是你平时不用铅粉,不然早像楼里那几个老姑娘一样脸色发青了。”
“你不是知道么,我有一块写着生辰八字的玉。在话本里我这样的人身世都有大秘密。”王姑娘随口道,“这么做当然是为了躲避潜在的仇家。“
”莫开玩笑。我看你是看话本看迷愣了,现在是太平盛世,哪有这么荒唐的。“
王蕊珠咯咯的笑着,拿手戳了戳王姑娘的额头。
王姑娘懒得和她说,只是摇头,又道:”那就是我不想接客,才故意扮丑。“
“这话倒是听得住脚,不过你就算乐意,这性子多半也会被管事和妈妈嫌弃,想接客都不许。“王蕊珠道。
”两位姑娘,何管事来催了。“侍女在外面敲了敲门,打断两人的交谈。
”走吧,妹妹。“
大相国寺在城东望阙山上,虽说是大晟皇室出钱重建的庙,皇家祈寿念佛都在这里,平日却不排斥中京市民进出,因此香火极旺。山下是联通大运河的中京河,京河码头就在相国寺桥前,每日南来漕船不歇。久而久之,相国寺桥两岸就形成了庞大的市集,从衣饰书籍到珍奇异兽,商品应有尽有。
山门是乾正初年的石牌坊,青苔爬满柱脚,卖香烛的、解签的、施粥的挤成一片,人声鼎沸。何管事和崔账房走在前面,脚下生风,目不斜视,两个姑娘衣着素静,跟在后面。倒是跟着来的妈妈,一路双手合十,念叨南无阿弥陀佛。
进了山门,迎面两株两百多年的合抱银杏,枝丫上挂满了善男信女许愿的红布条。
拾阶而上,又进了大三门,便安静了许多,远远能看到大雄宝殿的三重飞檐。门内东西两侧各有一座佛塔,钟声一起,满院的白鸽扑棱棱飞起来,又落回屋脊上。
这一日不是初一十五,香客却也不少。大殿里跪的跪、拜的拜,木鱼声、诵经声、铜磬声混成一片。
何管事一人请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求菩萨保佑楼里平安、消灾解难、诸邪退散。两个姑娘也跟着跪拜,拜得实实在在,跪得格外虔诚。
王蕊珠拜完又去求签,王姑娘受不了味道,早早地出了门,站在檐下看着满殿袅袅的烟气。
人声里,她忽然看见一袭青衫的裴照夜。
他陪着一对母女从偏殿出来。母亲四十上下,衣着贵重;女儿十六七岁,生得极美,一身月白衣裙。
裴照夜也看见了她。两人隔着半庭的香客对了一眼,微微颔首。
“何管事他们还要点时间,让我们四下逛逛。”
王蕊珠从大殿里出来,不由分说的拉起王姑娘的手腕:“听说大相国寺的月老殿姻缘算的最准,走吧,去试试。“
“你刚才不是求签了?没求姻缘么?”王姑娘不解。
”那不作数。“王蕊珠闷声道,只顾拽着她走。
王姑娘笑了笑,道:“若是上签,依你的性子定会同我炫耀,所以我猜签不好?你不妨给我看看,我来解签。”
王蕊珠竟真的停了下来,忸怩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拿出签纸递给她:”诺。那解签的和尚说事事求稳,莫要强求。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还废我三文钱。“
签是中平。带着四句小诗:
浮云聚散总无凭,莫向空山问旧程。
待到风来云散尽,一轮明月照江明。
”这不是好事么。‘风来云散尽,明月照江明’,等着就行。“
”真的?“王蕊珠怀疑道。
”就这么写着的,那解签和尚匡你。“王姑娘认真道。
“我猜就是!”王蕊珠拍了一下掌,一把抢过签纸,仔细叠好揣进衣袖里。
“那我们还算姻缘么?”王姑娘问。
“来都来了。”王蕊珠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进了偏殿。
月老殿里香火不比正殿差,求姻缘的男女老幼都有,规规矩矩的排成一列。
殿里的和尚慈眉善目,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笑呵呵地问人姓什么,生辰八字几何。
轮到王蕊珠,她大大方方报了生辰,那和尚笑眯眯地记下,又掐着手诀沉吟片刻,抓过来一张红纸写下王蕊珠的名字。
"姑娘好八字。"和尚笑道,"命里带贵人,红鸾星动。只是这贵人眼下还到不了跟前。"
"那……我要等多久?"王蕊珠问。
"天机不可尽泄。"和尚笑道,"姑娘命里的贵人,早求不来,强求不来。且安心等着便是。"
王蕊珠便道了谢,欢欢喜喜的出了门。
何管事还在正殿和香火僧谈香油钱的事,两个姑娘一时间也没了去处,便在放生池边上看王八。
王蕊珠在那边畅想半天,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王姑娘在。
“妹妹,你怎么不去测测。”
“我?我不需要姻缘。”王姑娘道。
王蕊珠想说什么,又摇摇头摆出老妈子的架势:”你这人说不进,我也懒得劝,只是到时候莫要后悔。“
“走吧,去外面转转,我来的时候看有人摆摊卖东西。”王姑娘岔开话题道。
王蕊珠道:“却也是奇怪,佛门最讲清修,香客进香已是叨扰,这大相国寺竟允许旁人在庙中摆摊。”
却不等王姑娘回话,一个声音兀自插进来:”姑娘好问题,佛门清修,本确实不容人摆摊,只是这大相国寺,却有不同。”
两人寻声望去,却是一袭青衫的裴照夜。
“王姑娘。以及这位……”
“这位也是王姑娘。”王蕊珠笑着抢话道,眼睛滴溜溜的在王姑娘和裴照夜之间转了一圈,“你们认识?”
“一面之缘。”王姑娘没有否认,“这位公子姓裴。京兆府尹裴明远的裴。”
“裴公子。”
王蕊珠看起来热情了不少,道:“却不知这里面有什么说法?”
裴照夜笑了笑,便娓娓道来:“这庙前朝末年毁过一回,烧得只剩半截山门。当朝太祖潜龙时在此避过兵灾,登基之后发愿重修,敕赐大相国寺的牌匾。又下旨许寺内开市,每月朔望,万姓交易。摆摊的给寺里交几个占地钱,寺里拿这个自养,不再向朝廷伸手。“
“二位可以去两廊看看,多是卖绣作、花卉的。”
王蕊珠便道:”不巧,我身边这位王姑娘却独爱刀剑。“
”这也有地方,正殿后资圣门前,二位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