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今天是中元节。
朱雀大街上家家户户都在路口烧纸,烟气一缕一缕地往天上飘,承天楼也照惯例给历年故去的姑娘们烧了纸。楼里客人少了许多,楼下零星几桌,都是熟面孔的老客或外地客,要壶酒、点几支曲子,听个把时辰便散。
这下王姑娘也轻松,晚上忙完才戌时末。
这个时辰还不是歇息的时候,不好直接回小院,便提了灯笼,在楼里慢慢转了一圈。
少了客人,姑娘也放松下来,三五成群,莺莺燕燕,拽着小厮伙计灌酒,还学着男人的腔调划拳,笑闹声隔老远都听得见。
王姑娘挨个叮嘱早些休息,便打算上五层去看看王蕊珠。
“王姑娘,还没休息呢?”何管事正从楼上下来,和她打了个照面。
王姑娘敛衽行了个礼,道:“还早,就四下看看。“
“我先回去了,今晚就先拜托王姑娘看着了。”何管事客气的拱手,下楼去了。
王姑娘目送他下了楼才继续往上走,到四楼拐角却忽然停住了。
翠英是楼里当红的几个红倌人之一。虽说和王蕊珠是比不了,但也因为头牌姑娘不接外客,她反倒成了多数时候的首选。
因此她的房间在四楼,相比普通姑娘宽敞许多,也有里外两间卧房。
距离翠英死在城外已经有几天了,住的屋子暂时还是空着的。妈妈们正在筹划再捧一个红倌人,等过完七月就把屋子收拾出来给新姑娘住。
王姑娘四下望了望,姑娘们都在楼下散席上,四楼反而静悄悄的,只在去五楼的楼梯口有个侍女看着。
她便推门进了翠英的房间。
屋里干干净净的。
翠英的东西早在几天前就被楼里清理过了,铺盖卷走了大半,桌椅擦得一尘不染。
外间这屋端是金碧辉煌,门边一架嵌着花鸟的螺钿屏风,靠里墙一张摆着圆铜镜的梳妆台。大床的床架雕着缠枝花,鎏金帐钩在灯笼光里一闪一闪。到了里间,却只是一张窄床,床上是洗得发白的旧褥子,其余空空如也。
王姑娘用灯笼四下照了照,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
她把灯笼倚在墙角,走过去摸了摸床铺上的旧褥子,又在床头坐下。
楼里的姑娘,有自愿的,也有不自愿的。
自愿的姑娘是活契,在楼里走动,闲时出楼采买玩耍都不受限制。
不自愿的自然是死契,不许随意出楼,便是休息时想在楼里走动也要有领班以上的人批条子。
王姑娘对这套规矩再熟不过。
因为她好说话,字也写得清楚,姑娘们平日里要出楼,批条多半是找她办的。崔账房和何管事那等人物,姑娘们见了也不敢搭话,更遑论要他们亲笔批条。
翠英是被家里人卖进楼里的,自然是死契。几年前刚来的那段时间,时不时细声细气的找她要批条,得了批条便和攥命一样攥在手里,早早地出了楼,又会在晚上垂头丧气的回来。
王姑娘正想着旧事,目光忽然定在褥子微微翘着,底下露出一线白。
她站起身,掀开褥子。
褥子底下压着几张批条,叠得整整齐齐。
王姑娘就着灯笼的光,一张一张翻看。批条上写的由头含含糊糊,有的只写了个日子,像是开条子的人懒得编谎,字迹却是一笔一划,端正老练。落款处各盖着朱印,一张是何管事的,两张是崔账房的。
朱砂殷红,在纸上压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几方印看了很久。
窗扇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个黑衣人从窗外掠了进来,脚落地时没有半点声息。他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在王姑娘侧影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手里的批条上。
王姑娘正想着事情,后颈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
猛地抬头,却只见一抹青光闪过。
她拼力一滚,堪堪避开要害。
耳畔“嗤”的一声轻响,剑锋贴着她的发丝削过去,削断了半截簪尾,三千青丝没了约束,便披散下来。
黑衣人一击不中,并不追击,收剑而立,剑尖往下垂着,站在窗下,全身不再有一处多余的动作,像一柄入了鞘的剑。
一双眼睛没有感情的盯着王姑娘,像是在评估眼前的猎物。
“你是谁?”
王姑娘喘着粗气,生死之间的亢奋让她脸色泛红,脑袋却无比的清明。
黑衣人也不答话,剑尖一挑,再度欺身而上。
王姑娘终于拔出了藏在身上的短剑,全凭一股蛮劲把剑攥在手里。
黑衣人剑到半途,她已经辨出来路,脚下横移半步,短剑斜斜一撩。
“叮”。
两剑碰在一起,她只觉虎口一麻,半条胳膊都酥了。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能吃下这一剑,剑势顿了顿,旋即变招。
这一变,王姑娘就看不真切了。
太快了。
方才那一剑她还能辨出个起落,第二剑起,对方的剑路却换了副面孔。
招式不多,可每一剑都干净到了极点,没有半分花哨:刺喉、挑腕、削颈、抹腰。一剑接一剑,连绵不绝。
这是杀人的剑法,一星半点的好看都不要,只要命。
她挡了三剑,每一剑都退了一步。
退第四步的时候后背撞在墙上,黑衣人便一剑荡开她的短剑,顺势一送,剑锋自肩头划过。
血立刻涌了出来,浸湿了半边衣裳,顺着衣摆一滴一滴的砸在地板上。
王姑娘没在啃声,把短剑横在身前,摆出拼死的架势。
黑衣人却忽然收剑。
他站在三步开外,扭了扭脖子。目光越过她的脸,却落在她捏着条子的左手上。
黑衣人剑尖一转,虚虚指向她咽喉,另一只手聚成刃,拍向王姑娘的左手。
王姑娘避无可避,横剑去挡咽喉那一剑,手上却留出空档,只觉得手腕一麻,几张竹纸散了出来,飘在半空。
黑衣人手腕一翻,剑光连闪,纸片应声而碎,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之后剑尖随即回转,指向她的喉头。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黑衣人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收招后退,没有半分迟疑的从窗子里窜了出去,转眼没入夜色。
王姑娘扶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这下才觉察出肩头火辣辣地疼,心脏突突的跳。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整个衣衫都湿漉漉的。
满地都是碎纸。
门口站着一个人。
生的浓眉大眼,贵不可言。
“姑娘莫怕,人走了。”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