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牌姑娘的床确实好睡。缠枝莲纹的床帐,被面滑得像水,枕头底下压着干花香囊,满帐子都是甜腻腻的胭脂味。
王姑娘躺在床上,头发已经用王蕊珠的金簪子重新扎起来了,又换了身衣服,盖住肩头缠着的白布。
郎中刚诊完脉走了。王姑娘中的这一剑伤的不深,只要简单的包扎和喝药,后续多半也不会发炎化脓。
“好端端的,怎么搞成这样?”王蕊珠就坐在床头吹刚熬好的药,埋怨道:“如果不是明允正好路过,你就要被那歹人害了。“
她顿了顿又道:“承天楼中竟然会出现如此歹人,真是匪夷所思。这中京也是越来越乱了。”
话音刚落,外间的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个丰神俊朗的男人。
却是有几面之缘的赵明允,王蕊珠固定接的那个恩客。提点京畿刑狱,主管判案监察,替天子掌管法度的人,又是国姓,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赵大人语气温和道:“好了,想必也是特殊情况,王姑娘日后注意一些,外面最近确实不太平。”
“我这次过来本来是邀蕊珠去放河灯的,却不巧正好遇上了这种事。楼里养着那么多看家护院的,让一个贼溜到姑娘的房间里,传出去可真够丢人的。”赵明允道。
王蕊珠却只听得见前半句,放下药碗,眉梢眼角带着点软绵绵的怨道:“那你来的为何这么迟,我还以为你忘了。”
今日的头牌姑娘用心打扮过,眉眼勾得极艳,又压了一层淡淡的粉,坐在灯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赵明允便道:“官衙里有事务耽搁了,你知道的,最近那个连环杀人案惹得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
话没说完,王蕊珠的食指已经按上他的唇。
“在我这里,不许说公事。”
那位赵大人便真的不说了,只握住她的手,眼里带着笑。
王姑娘觉得鸡皮疙瘩在身上来回窜。
身边这对男女正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一个艳若桃李,一个沉稳如松,凑在一处便是满屋子的郎情妾意。
只是委屈了她这个外人,夹在中间浑身上下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王姑娘一刻也不想等,只想快点离开。
她感受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郎中上了药,此刻除了发紧发疼,已无大碍。她坐起身,端起床头已经温凉了的药,仰头一口灌了。
又道:“我先回去了。”
有赵明允在,王蕊珠也不拦她,只追着叮嘱了几句“夜里莫碰水、明日再让郎中换药、有事差人来说一声”之类的话,便放她离开了。
楼里依旧是一片欢腾,底下姑娘们照样笑闹划拳,偶尔没事情,这帮姑娘一个都不想早睡。
何管事正带着几个口风严的伙计清理翠英房里的打斗痕迹和血迹。黑衣人闯入的事,他并没有让楼里人人都知道,只说是落了灰要清扫。
京兆府的衙役早就从后门悄悄来过一趟了,看不出什么名堂,也没闹出人命,就记了卷宗暂且放下。
何管事见她下来,忙迎上一步关切道:“王姑娘没有大碍了?王蕊珠通知我就立马赶来了,也不成想楼里竟然会出这种事情,前脚灯砸死人,后脚又有歹人作乱。我已经通知护院加大巡逻的力度,明日再去雇几个江湖好手。”
“劳管事费心。”王姑娘道。
何管事像是在自言自语道:“也不知这个歹人来是为了什么,莫不是觉得承天楼中多有值钱的物什。“
“兴许是劫色的。”王姑娘道。
”莫非是哪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何管事猜测道,“这可不得了,我们承天楼是被盯上了。“
王姑娘没接这个话茬,行了个礼告辞离开。
回到后院小院时,屋里亮着灯,裴照夜坐在桌前等她,桌上搁着一摞册子。
“你这一身倒是别致。”他笑道:“莫不是出去接客了。”
王姑娘穿的是王蕊珠的衣服,虽然素净但还是粉粉嫩嫩的,衬得她少见地有了几分这个年纪的鲜活。
她懒得听他的挖苦,径直上了床,躺在那儿就不想动,本就有些失血脑袋晕晕的,这下眼睛彻底睁不开了。
”我今晚去了翠英房间里。”王姑娘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道。
“我之前也去过,什么也没有发现。听说翠英被带走后第二天就让清空了。”裴照夜道。
”我找到了几张批条。“
王姑娘闭着眼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好不再碰上肩上的伤口。
“批条?“裴照夜不明白。
王姑娘向裴照夜讲述了楼里的制度,又道:”一般姑娘们的批条都是找我写的,那几张却是找何管事和崔账房写的。但一来姑娘们不敢找他们,二来一般情况下姑娘们也难以见到两人。”
裴照夜沉吟半晌,道:“这么说翠英此人确实有问题,最起码和承天楼高层之间有特殊的联系。那批条在哪,可以给我看看么?“
”后来我正在想的时候,窗户外面窜进来一个黑衣人,刺了我一剑,又把批条切成了碎片,现在应该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黑衣人?“裴照夜这才把视线转回到王姑娘身上,终于是看到她衣服中露出来的绷带痕迹,”你受伤了?“
“对,生平第一次受伤。”王姑娘道。
她终于想起来,腾出手摸索着薄毯胡乱地给自己盖上。
“其余事情我待会儿再问,现在我只想知道你感觉如何?疼么?”
“很疼。”王姑娘道。
裴照夜笑道:”疼是正常的,这代表着你的身体正在记住这种感觉,日后刀剑加身也能面不改色。”
”滚蛋。“王姑娘骂了一句,声音已经开始含糊,“有事明天再说,我累了。”
“也好,我带了连环杀人案的卷宗和一本剑法,你得空的时候看一下。“
他一转头,发现王姑娘在床上没了声响,却是已经睡着了。
裴照夜怔了怔,摇头失笑。
他把王姑娘手边的药包和绷带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又探手进衣袖把藏着的短剑摸出来,搁在枕边够得着的地方。
油灯吹灭。
门轻轻合上。
只留满院蛐蛐声一片,夜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