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娘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得很高了。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右肩上的伤口闷闷地发紧,倒比昨夜好了许多。
她照惯例洗漱更衣,重新上妆。准备停当推开院门。外面却站着个侍女,正百无聊赖的踢着地砖缝里的草叶,见她连忙行了个礼:“姑娘起的早。管事让我在这儿候着,既然姑娘醒了我就去回他。”
王姑娘应了一声。她不知道何管事唱的哪出,索性在外间坐着等。
院里的石榴树结了果子,青里透着一点红,再过几日大约就能吃了。她罕见的放空了思绪,呆呆地,脑子里却全是昨晚肩膀上中的那一剑,剑刃入体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带着冰冷的金属感,倒是血涌出来的温热和随之而来的疼痛更加刻骨铭心。
在此之前王姑娘两辈子都没被剑捅过,如果不是疼痛时刻提醒,昨夜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不真实的幻梦。
不多时,何管事亲自提着食盒来了。
一碗稠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只剥好的咸鸭蛋。
他摆好饭直起腰,笑呵呵地道:“姑娘慢用。”
王姑娘道了谢,毫不客气的坐下来喝粥。
何管事在一旁站着,见她动筷子才斟酌着开口道:“楼里这几日没什么大事,姑娘尽管把伤养好。我跟崔账房、妈妈们都打了招呼,这段日子给姑娘放假,姑娘爱歇到几时就歇到几时,楼里的事一概不用操心。”
“银钱上也不必拘束。”何管事又补了一句,“姑娘如今算是为楼里受的伤,尽管看伤抓药、买些东西补身子,走承天楼的账记在我名下就是。”
王姑娘不置可否的抬头看他,等着下文。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姑娘伤着这事,就不必往外头说了。楼里人多嘴杂,传出去反倒惹些闲话。”
王姑娘自无不可,垂下眼道:“管事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何管事拘谨的搓搓手,又客套了两句,就告退出去。
王姑娘慢慢把粥喝完,喊来侍女收拾碗碟,自己回到里间桌前坐下,从裴照夜带来的册子中抽出那本剑法。
《柳叶剑法》。
册子不厚,墨迹都半干不干的,一看就是抄来没多久。
剑走轻灵,如柳拂风。雪落成泥,泥上生柳。宁在叶上舞,莫在雪中缠。
开篇是几段口诀,往后翻就是夹着几页剑招的示意图。人形、剑势、步位都标得明明白白,旁边还有小字批注。
她对着图比划了两下,胳膊抻动间牵到肩上的伤发紧发疼,只得先放下。
卷宗也是新誊写的副本,她一份一份走马观花的翻过去。
每一份都带着时间地点及被害人姓名及身份信息,具体的事件经过,还有仵作的尸检报告。
最近那期当然是翠英的:
承天楼妓籍女翠英,家人所鬻,前以事系狱。
事记七月十二夜狱中失人。再报时,尸陈中京城外稻田。
尸仰卧稻间,衣衫零乱,无搏斗伤。
心口一刀,创缘齐整,剖心取心,刀薄刃快,非常人可为;验其下体,系先奸后杀。
访缉无踪。
王姑娘看完开头的总览,垂下眼,把这份卷宗单独放到一边。
被害的姑娘年纪都不超过二十,有容貌昳丽的富贵人家女儿,也有貌丑无盐的山野村妇,且通常是晚间遭遇凶手被害。时间从兴泰二年零零散散到兴泰五年都有。
不过,这么多卷宗之中倒是有一个没有被得手的例外。
她早就听闻的户部侍郎府上的案子。出事的是户部侍郎苏府女公子。
事记六月廿三日车驾出城,行至僻处遭强人劫道,仆从伤二人,女公子被拖出车驾,意图不轨。临到关头,有中京游侠号照夜多事郎者及时赶到,强人自行遁了,未得手。
凶犯在逃,访缉未获。
她看了许久,慢慢合上卷宗,也把它与翠英那本一起放在边上。
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王姑娘抬起头,就看见裴照夜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青灰色的袍子,看着比夜里那身利落的夜行衣多了几分闲散。
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大白天走进这座院子。
“如今倒是大摇大摆直接进来了,你不会是把承天楼当成京兆府了吧?”王姑娘道,“你是如何进的后院?小厮伙计都不拦你?”
“翻墙进来的。护院估计都和我熟了。”裴照夜笑道。
又道:“那《柳叶剑法》你看了没?峨眉独传的《眉间雪》简化之后给外门弟子修习的,对内力和剑术基础要求不高,对你来说刚刚好。“
“有心了。”王姑娘点头道,“得了这么好的工钱,我也要用心工作才是。”
裴照夜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卷宗,笑道:“看出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出来。”王姑娘道,“我本以为这凶手大约是爱美之人,但此人却连布衣荆钗的乡野村妇都下得去手。看来倒确实像大相国寺的了然大师所说,是邪教仪式了。”
“但我却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什么?”裴照夜好奇道。
王姑娘就把户部侍郎的那份卷宗给他看。
“这女公子是苏既安?”
“对。”裴照夜倒是干脆。
“那当时你应当在场,又是如何判断这个拦道贼人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王姑娘问。
“我当时也不知,只是恰好赶到将苏既安救下,只是和那贼人对了几招。那贼人道,若是你再晚来一炷香的时间,她的心就会成为我的收藏品了。“
“就这一句话么?如此草率,我看你也有些昏了头。”王姑娘吐槽。
“寻常贼人要么劫财、要么劫色,总还要爱惜名声。收藏品这种浑话,不是连环案的凶手,没人敢冒认。”裴照夜坦然道。
王姑娘见讲不进,便摇摇头岔开话题:”你过来是有什么事?“
裴照夜点了点头,道:"翠英的家人找着了。人就在板桥坊,离这儿不远。我路过来问一下你要不要一起?"
王姑娘果断道:"左右无事。去。"
“好极了。”裴照夜很高兴,足尖一点就窜出房门,跃上院中的石榴树。
“快些走吧,回来还好吃午饭。”他在树上催促道。
王姑娘慢条斯理地把卷宗和剑法都拢好,又理了理衣裳,起身道:”我是个病人,走不动路。你得给我喊一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