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桥坊住的多半都是中京的穷苦人家。坊口那截还像条街,越往里走越窄,青石板路渐渐换成了夯土,车轮碾上去咯噔咯噔地响。
马车在板桥坊的板桥前停下来。
王姑娘掀开帘子,扶着车辕跳下来,又回身把车钱数给车夫。
“你这脸色看着不太好,但瞅着反而比蜡黄脸白了。”裴照夜道。
他早在桥前等着了,在中京这种七弯八绕的地方,轻功比马车快的多得多。
“马车太癫了,下回我走路。”王姑娘摇摇头,“或者你再给我一门轻功学。”
裴照夜也摇摇头:“我认为你的工作并不值再给一门轻功。”
“我会让你觉得值得的。”
两人便慢慢地走过桥。
过了桥就是错综复杂的巷子,两边的屋檐都压得很低,晾衣绳从这头扯到那头,挂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家家户户都在织布,走了没几步,到处都是织机“咔嗒咔嗒”的机杼声。空气里混杂着河水的腥气、浆洗过的衣裳味、灶上熬粥的米香,和巷子里晒不透的潮气。
巷子越往里走越是寒酸,到尽头就是几间挤作一团窝棚,墙是破砖垒的,连门板都省了,只挂着张旧草帘。
一个眉角有道刀疤的男人站在窝棚前,穿粗布短褐,见到裴照夜连忙行礼。
“这位是丐帮在这一片的棚头韩老五。”裴照夜介绍道,“辛苦韩棚头。”
他又问:“这翠英家中有人在么?”
“翠英的弟弟在。”
韩老五挑开帘子,露出后面站着的小男孩。那孩子十一二岁,瘦得厉害,一件旧短褐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脸倒是洗得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又黑又硬。
“你们是谁?”男孩硬邦邦地问。
“打听点事,你是翠英的弟弟对么?”裴照夜道。
“我是。”
裴照夜就把怀里油纸包掏了出来,递给他:“路上买的饴糖糕和蜜煎果子。”
男孩咽了口唾沫。
“拿着。我们来为你姐姐的事。”
裴照夜直接把东西塞在他的怀里。
男孩的警惕才稍微放下一些,又问:“你们是承天楼的人?”
“我们是官府的人。”裴照夜否认道,“你姐姐遇害,我们要问你一些问题。”
男孩盯着他们看了半晌,才收了东西,侧身让开半扇门道:“进来说。”
裴照夜和王姑娘进了房间,韩老五就在外面站着。
屋里比外头阴凉。一张旧木桌,两条凳子,靠墙一张窄床,褥子打着补丁,被子却叠得方方正正。
男孩站在桌边,两只手抱在胸前:“官府两天前已经来过了,怎么又来?不去追凶手,跑家里来问什么。”
裴照夜笑笑,道:“你爹娘呢?”
“出去做工了。”男孩道,“天黑了才回来。”
王姑娘扫了一眼屋里,问:“承天楼从不在乎姑娘把钱带回家。哪怕只是侍女小厮,都足够让家里人过得很好。你姐姐从前回来么?家中为何这般?”
“我姐月月回来,只是钱都被爹娘赌完了。”
“你爹娘都赌?”王姑娘问。
“对,今日做工回来还赌。赌是他们的命,豹子比我这个儿子都亲。”
王姑娘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你姐姐在外面,有没有相熟的人?”
裴照夜补充道:“说的是你姐姐进承天楼之前有没有相熟的人。”
男孩想了想,道:“姐姐说过一个人……是个好人。穿得体面,又是富贵人家。在茶馆里认识的。姐姐很喜欢他,每次见了面就和我说这人。”
王姑娘和裴照夜对视一眼。
“多久了?”
“四五年前。”
“你姐姐进楼之前,是做什么的?”王姑娘又问。
“顺兴茶坊唱曲。”男孩道,“姐姐嗓子好,茶坊的老客都爱听她的。”
“顺兴茶坊?”王姑娘显然对中京的情况不太了解。
“顺兴茶坊在仁和坊,是中京比较大的茶馆了,三教九流都碰得到,平时生意很红火。”裴照夜解释道。
王姑娘点点头。
出了巷子,已经是晌午了。日头晒在夯土路上,白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
“怎么样?先找个地方吃饭?”
“不了,我吃不惯外面的饭。”王姑娘摇摇头,“顺兴茶坊在哪里,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你想去找一找翠英的那个……好人?”裴照夜问。
“先去看看吧,没准能有发现。”王姑娘不置可否道,“你去喊马车。”
“你不是说马车坐不惯要走路么?”裴照夜问。
“少话。”
到了顺兴茶坊,正值午时,茶馆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闲汉,里头七八张方桌,靠里一面砌着唱曲用的矮台。
两人就在大堂坐下。
茶博士是老汉,提壶过来添水:“客官是来听说书的?现在早了些,却是下午才开场。”
“我们来是想找你问个人,翠英,认识么?”裴照夜从怀中摸出京兆府的捕快铜牌,问。
茶博士见到铜牌,微微怔了怔,旋即便更加热情了:“认识,从前在这儿唱曲的,嗓子一亮,半条街都听得见。后来被家里卖去了承天楼。”
“她在这唱了多久?”
“不久。大概一年多两年不到。”老汉道,“来的时候还是个没及笄的女娃。转眼现在都是兴泰五年了。”
王姑娘端着茶碗,慢慢道:“她在这唱的时候,常来的客人有熟识的么?”
“多的是。”老汉嘴一咧,“不过要说最熟的那位,今天确实刚刚好在。”
他下巴往里头一抬。
靠唱台最近的那张桌子,坐着两位年轻公子。坐着的一位披着月白外袍,脸白得没什么血色,安安静静地;对面那位年长些,气度沉稳,正低着头替他拨茶沫。
“两位如果有要问的事情,不妨去问问他。”老汉道。
话音未落,顾怀瑾已经抬头看见裴照夜二人,起身拱手道:“照夜,好巧。”
“大公子。”裴照夜还了礼,“二公子。”
那位二公子才慢慢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又缓缓转回去,望着空空的唱台出神,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二弟每月总要来这儿坐坐。”顾怀瑾解释道,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我说换个清静地方他不肯。只好我陪着他。”
“来听曲?”
“来了也不听。”顾怀瑾摇摇头,“就是坐着。”
裴照夜和顾怀瑾两人便都叹了口气。
“王姑娘这是?”顾怀瑾问。
“我帮他查案子的。”她道。
“正是如此。”顾怀瑾笑着道,“王姑娘才经艳艳,想必有你在,照夜的案子定能很快破获。”
裴照夜与他寒暄了几句,便拉着王姑娘告辞出来。
出了茶馆,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走了几十步,裴照夜才开口道:“你觉得顾二公子认识翠英。”
“嗯。”王姑娘道。
“顾家家法极为严厉,不会同意自家孩子和一个青楼女子往来。”裴照夜道。
“嗯。”王姑娘点头。
两人对望一眼,复归沉默。
“回去再说吧,我饿了。”王姑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