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娘本身其实对破案并不热衷,也想不明白裴照夜一个京兆府府尹的公子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还这么卖力,甚至愿意拿出剑法给她这个不知底细的路人,只是为了让她帮忙一起查案。
照夜多事郎。
说得好听点是个人物,说难听但不就是说没事找事狗拿耗子么。
她不信裴照夜听不出来弦外之音,可人家就是笑呵呵的应下了。
江湖……
江湖真的很好么?
就这么的让人迷醉?
她觉得裴照夜脑子多半坏掉了,又或者是她这个半吊子大晟人不懂这个时代的执着。
但不该问的事情她不会问。
拿钱做事就好。
裴照夜还在那里讲自己的推测,滔滔不绝。他的眼里有光,看得出来是真的喜欢做这种事情。
他在和她讲顾家二公子的生平:“顾家二公子名叫顾怀璧,是户部尚书顾廷彦的次子,小时候以聪明伶俐著称,我旧时和他们两兄弟多有来往。之后我回老家住了三年,他正好在这时候得了癔症,回来之后再也没见过他。我本以为他应该是避着人的,却不曾想原来也在外面走动……“
“你在听么?”
“在的。”王姑娘道,“所以需要找机会和他接触一下么?”
“这是自然。翠英的人际关系极为简单,而想在牢中劫走翠英不发出一点声响,劫狱之人多半也是翠英本就熟识的。顾怀璧据我所知,以前是有学过武功的。”裴照夜道。
王姑娘点头。
“我明天就去顾府下拜帖。”
王姑娘又点头。
“你到底在想什么?”裴照夜忍无可忍道。
王姑娘道:“我在想这桩案子真复杂,牵扯的又广,且看起来极为容易惹得一身腥臊,不如及时抽身而去。”
裴照夜也不意外她突然的发言,看了看她,又恍然点点头道:“你拿了我工钱,不准走。”
王姑娘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又道:“我要去账房那里报账,你要在这里待着么?”
裴照夜摆摆手,道:“我明天再来找你。”
说着也不流连,就站起身推门走了。
见他这么干净利落,王姑娘觉得自己有点不得劲。
晚饭她没怎么吃。王蕊珠来找过她一趟,硬塞给她一碟桂花糕,又絮絮数落楼里谁跟谁拌了嘴、谁的恩客出手小气。见她兴致不高,就叮嘱了几声,先走了。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承天楼的灯次第亮起来。又过了几个时辰,楼里的丝竹慢慢稀了,只剩零星的酒令和姑娘们散场的脚步声。
一天又即将落幕。
三更梆子敲过,王姑娘收了功。
屋里闷,她把窗推开一线。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桌上。
她出了屋门,抬头看去,房檐上却坐了个人。
那人一条腿垂着,坐在那儿,冲她摆了摆手。
“你在上面做什么。”
王姑娘问。
“我再守你几天。”裴照夜说,“万一那黑衣人再回来杀你怎么办。”
王姑娘沉默了一下道:“你连护院高手都打不过,大言不惭说什么。”
“你后墙外面就是巷子,出点事情护院高手可来不及过来。”他道。
“你是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王姑娘道,“既然如此,在上面吹风还不如下来在屋里坐着。”
“下面视野不好。”裴照夜拒绝。
王姑娘没再跟他辩,转身回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只碗和一坛酒。
裴照夜在房上看着,笑道:“你也要上来?”
“怎么上。”
他翻身落下来,先把酒坛和碗接过去,又道:“气沉丹田,然后把气提起来在胸前。左脚踩实,右脚借劲。起的时候想着往前扑,别想着一门心思往上跳的。”
裴照夜说着,腾地一声窜上了房檐,在屋脊上坐下。他又把酒坛放好,先给自己倒了一碗:“上不来我就把酒喝完了。”
王姑娘照着他的说法试了一回。
没上去。
第二回人倒是起来了,脚却蹬空了半片瓦,“哗啦”一声砸进院子。
她面不改色地站起身。
“再来。”裴照夜抚掌笑道。
第三回,她借着那口气一窜,真上了屋檐,半跪半趴在瓦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撩着衣摆慢慢挪到裴照夜边上坐下。
“成了。”裴照夜递过一碗酒,“你的天分真的很高。依我看不如别在承天楼呆着,去名门正派当个亲传不是更好,兴许以后还得尊称你一声掌门。”
“你用的哪口碗?”王姑娘不理他,问。
“我那碗有个缺角,记着呢。”
两个人并排坐在屋脊上。承天楼灯火通明,还能听见隐隐的丝竹,再往远处,皇城的灯火更是璀璨。
风从檐上过。
坐了一会儿,王姑娘忽然问:“江湖……真那么好么?”
裴照夜怔了怔,顺着她的目光往远处看:“不好。刀口舔血,说没就没。”
“那你还整日往外跑。”
裴照夜端着碗,轻笑着摇了摇头:“我大概十三四岁的时候,有一日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被村霸地主欺负了,要强取豪夺把家里用来活命的几亩地。我把他们赶走了。“
“那天看到白发苍苍的老汉在我面前跪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情我做对了。”裴照夜道,”我转头就把地主杀了。”
“别这么看我。兼并土地在我朝是重罪,罪名够他死几次了。”裴照夜道,“县里还有县令管着,再往下就成了没爪子的猫,村里老汉的声音传不到官府耳朵里。很多事情是官府力所不能及的,而我既然有了这个能力,我就会去做。”
他顿了顿,道:“喜欢我的人有,讨厌我的更是大有人在。我知道,我不在乎。”
两人碰了一下碗,各自饮尽碗中的酒。
裴照夜道:“认识你挺开心的。我能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也不容易的。”
王姑娘端着碗,想了想道:“你的话太多了。”
他笑了笑。
两人就又这么坐着喝了半晌。
“你下去睡吧。”他说,“这儿有我。”
“你不困?”
“困。”他坦然道,“行侠仗义的人也要睡觉。”
王姑娘没再说什么。她扶着屋脊,一点点挪到檐边,照着方才那点门道下了房。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脊上那人已经重新坐好,没有看她,只是望着一片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