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娘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手中握着一根削直了的树枝。
午后的院子，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一切都凝滞在热气中。
她忽地动了，树枝尖斜斜的展开，由慢到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度，走到最后又蓦然止住，树枝打在空气上，发出“噗”的闷响。
柳叶剑法的起手式，春风拂柳。
这一招的要义在先慢后快，慢积剑势，快藏锋刃。如若柳条从水面上扫过，清风拂面。
她手腕一翻，枝尖不再走直线。
它开始画圈。
剑势便一转圆润，光滑。
“王姑娘这手‘垂柳挂丝’练得不错，借力打力，缠卷卸劲，等闲几个使蛮力的江湖好手都进不得身。”
身后有人抚掌笑道。
她手中的树枝一转，回首短促一刺。
树枝便骤然点在对方的咽喉上，刺到即收，不多留半分。
“第三式，杨柳点水。“她道。
裴照夜倒是没有被人用树枝戳喉咙的冒犯，笑道：“看起来王姑娘很适合这套剑法，短短几日就取得如此进步，当真是不容小觑。”
“练练？”王姑娘道。
“正有此意。”
裴照夜窜上石榴树，寻了根趁手的枝桠，随意的抓在手里。
“你的剑法叫什么？”她问。
“烛龙。”
“听起来绝非凡品。”
“我娘教的。”裴照夜走到院子当中，单手捉着树枝，像是提着一柄剑，“我的剑沉，势慢。你那门柳叶剑法快，一会儿你只管快。你若是能快过我，就算成了。”
“你让点我。”
“？”
裴照夜狐疑的看了一眼王姑娘，道：“也行，我让你一只手。”
话音未落，她先动了。
柳叶剑法走轻灵，人随剑走，剑随手转，出手轻盈，落点却密。
树枝划开风的声音又细又快。
她手中的树枝缠住裴照夜的，借着传来的力道绕着对方走了小半圈。
又从侧下往上一挑。
裴照夜连脚都没挪，只把树枝一横，轻轻一架。
枝桠相碰。她的虎口发麻，树枝差点脱手。
“哒”。
王姑娘退开半步，脚在石板上滑了一下。
“你的力气不够。”裴照夜摇头道。
“你这算什么，一力破万法么？”王姑娘又贴了上去。
柳叶剑法讲的是绕和贴，讲究在对手剑势的边上走。
裴照夜一只手负在背后，另一只手把树枝架得滴水不漏。
却也不进攻，还有闲心出声指点一二，端是气定神闲。
又过了十几个回合，她有点吃不住体力的消耗，收剑的时候慢了半拍。
裴照夜的树枝就在那一刻荡过来，平平地把她的剑路扫开，顺势往前一送，“啪”地拍在她右肩上。
正拍在还没长好的那道剑伤上。
王姑娘的手一滞。
裴照夜的树枝再一转，她手里的树枝就被挑飞出去，摔在石榴树下。
“你输了。”
他笑道。
王姑娘站在原地，右手垂着道：“你打我伤口上了。”
“我知道。”裴照夜一点也不避，还带着点得意道，“对手的身体状况，本来就在计算之内。肩上带着伤，出剑就会慢，落脚就会偏。”
“我又没和你搏命。”她摇了摇头，走过去把自己那根树枝捡起来。
裴照夜还靠在石榴树上，指了指那口井道：“你院子里这口井水挺甜。平时喝怎么不用这水？”
“我不喝没烧的水……你喝过？”
“大前天晚上你睡的时候。”
王姑娘觉得有点恶寒，她又不想理他了。
“明天要去顾府。”裴照夜道，“你也一起。”
“你不是说前天要去递拜帖么。”她问，“怎么现在才去？”
“拜帖被打回来了。说不便见客。”裴照夜说得轻描淡写。
他又道：“顾尚书还修书给我爹，让他管管我别乱跑。这两天我都在家里练《兴泰法帖》，不练到九成像就不准出来。“
”听上去很惨。“王姑娘点点头，道，”那你现在写的像样了？“
”没有。我不是那块料。“
裴照夜倒是很坦然。
两人便进了房间，还是在那张桌子前坐下。说笑过了，话便又转回到正题上。
“顾尚书和裴明远政见不同，两家并不对付。”裴照夜掸了掸衣角，道，“这回是他家老太爷过寿，请柬发遍了京里的官面人家，我代表我爹去。”
“那你爹没意见？”
王姑娘倒了两碗水，把一碗放在裴照夜面前。
“他又不去。”裴照夜理所当然道，“谁管他。”
“老太爷过寿，送什么。”她又问。
“我爹备的礼，一箱子书。”裴照夜道，“顾家老太爷年轻时是翰林出身，爱书。我爹挑了一箱浙本。也算尽心了。”
“你爹不想让你去，对么？”
裴照夜承认：“本来照往常，京兆府会让判官去送个礼就算到位了。但这次我想去顾家，我爹知道拦不住我，就说让我借这个机会过去。”
“看来伯父还是很通情达理的。”王姑娘道。
裴照夜罕见的“嗤”了一声表达不满。
王姑娘便把话题扯回来：“这种正式场合，我去不好。而且，为什么是我去。”
“案子停了。我们手里没有一条能钉死人的实据。”裴照夜道，“你想不想快点找到凶手？”
“我想不想，跟我和你去顾府有什么关系。”王姑娘好奇道。
“带你去，多一双眼睛。”他道，“一个人总有顾不到的地方。而且我有预感，这一趟，一定能找到点东西。”
裴照夜又道：“席上人多。你去了，站我旁边，什么都不用说，听就够。”
“你没所谓，我知道。”他接着道，“可凶手有所谓。他在暗处看着，下一个出事的，就有可能是你我身边的人。”
“我没所谓。”王姑娘强调道，“凶手别找到我头上来就行。”
裴照夜看着她，身体后仰，又道：“既然如此，那只要你跟我去，我教你一门轻功。”
“嗯？你之前不是说，我值不上一门轻功么。”
“现在值了。”
“什么样的武功？”
“《踏雪无痕》。”裴照夜道，“也是峨眉的功夫。你之前上房那个样子，实在有些丑陋。”
她想了想，又喝了一口水，轻轻的舔了舔嘴唇。
这几日练柳叶剑法，越练越觉得有气力却不会使，确实憋闷。
“成交。”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