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娘自然是盛装出席的。她的箱子里虽然没有什么艳丽的衣服,但大气端庄的倒是有一件。靛青里透一点灰,颜色素净又不扎眼,是年前赵明允找裁缝给王蕊珠做衣服顺便做的。
但尺寸似乎不太对,穿上之后有点紧。
王姑娘有些不自在的扯了扯胸口。
裴照夜穿了身月白色的袍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这副模样点了点头,又皱了皱眉。
“你要不把妆卸了?”他商量道。
王姑娘愣了一下:“什么?”
“你这身打扮配一张黄脸,看着很古怪。”裴照夜摸了摸下巴道。
“那是我画的妆。”
“我知道。”裴照夜道,“夜里都看你这么多次了,也不见得如何倾国倾城,这妆也不知道是在防谁。卸了妆好歹还算是个正值青春的姑娘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真想藏身份,不如就把妆卸了出门,回承天楼再把妆一上,谁还认得你。”
“有道理,但不太好。”王姑娘表示拒绝。
“我就是提一嘴,随你。”裴照夜也不坚持,先走一步在马车上等她。
王姑娘站在石榴树下想了想,回屋把黄泥妆搓掉了。
铜镜里就露出原来的白脸来。眉眼弯弯,鼻梁高挺,一对偏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
“这不是挺好看的?”她嘟囔着,摇着头出了门。
朱雀大街上熙熙攘攘,承天楼的门房正在装晚上的灯。崔账房似乎是从外面回来,正好和她对面而来。
他穿了件半旧的直裰,手里提着一只匣子,看到王姑娘愣了一下,点点头,往旁边让了半步。
王姑娘自然也不说话,微微垂下脑袋就走自己的路。
两人擦身而过。
走出四五步,她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王姑娘?”崔账房的声音适时响起。
被喊到的王姑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旋即又反应过来,暗道不妙。
崔账房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崔账房照例笑了一下,道:“王姑娘伤好些了?这是要出门?”
“嗯。”王姑娘惜字如金。
“穿得这么体面,是去走亲戚?平日里也不见你上妆。”
“是。”
崔账房的眼睛从眉眼往下,仔仔细细地看她这张脸。
末了,他立刻又笑开了,抬手摆了摆:“姑娘走好。”
王姑娘点了点头,转身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直到车帘放下才微微出了一口气。
“怎么了?”
裴照夜就在车上,还带着一只不大不小的书箱。
王姑娘就把门口遇到崔账房的事情同他说了一下,又道:“我就不该听你的,这下好了。”
裴照夜的关注点不在这里:“这崔账房究竟是什么来路?我总觉得此人和案件之间有某种联系。”
“也许就是崔账房指使的翠英杀人,至于为什么杀人,那个客商本来是他的合作伙伴,现在又挡了他的财路,才一怒之下杀人。”王姑娘毫不负责的推测道。
“那翠英又为何会在牢中被劫走又杀害?真的是邪教仪式么?”
裴照夜沉吟道:“事情很乱,我要捋捋。”
王姑娘懒得管他,撩开车帘让风进来,靠在窗边看着马车穿过半个中京。
顾家在城东。
那条街上没有铺子,一户挨着一户都是高门大户,墙是青砖砌的,连墙头的瓦都是清一色的灰,没半点色差。隔着高墙都能听见里面的丝竹人声,一浪高过一浪。
门口停着一溜马车,各色的人都有。有美髯及胸穿绯色衣衫带玉腰带的,有面净无须穿着青衫月白袍子的,身后跟着戴着巾帻捧着礼盒的小厮,一拨接一拨往里走。
裴照夜先下了车,又把书箱拎在手上,王姑娘就亦步亦趋的在后面跟着。
顾家的门房迎上来,带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管家,见了裴照夜先是一礼:“裴公子。”
裴照夜递上礼单,又客气道:“家父公务繁忙,京兆府便由我代替前来。”
管家身后的门房接过裴照夜手中的书箱。
“这是我家里一位远房表妹,从外地来中京长见识,便一并带来给老太爷磕个头。”裴照夜又道。
那管家就躬身让路:“公子请。”
便有引路小厮领着两人,迈进了顾家的大门。
王姑娘低声问:“这种借口也可以?”
“一般不行。”裴照夜也低声道,“但今天是老太爷大寿,来的人越多越热闹,不会计较。”
从大门进去,先是一道影壁。
前院很大,扫得一尘不染,两边廊下立着二十来个下人,都端端正正地站着,连一声咳嗽也没有。
顾怀瑾穿青衫在院子里迎客,隔着老远看见裴照夜,便笑着喊:
“照夜!”
他快步走过来,先把裴照夜从头看到脚,又看了看王姑娘。
“你怎么来了?”
“替我爹来给老太爷贺寿。”裴照夜道,“这是我表妹,随我来长见识。”
顾怀瑾便也对王姑娘拱了拱手。
“里头乱。”顾怀瑾把手上迎客的差事交给了一旁的管事,陪着两人往里去,“我先带你们转一圈,待到开席再去。”
顾家很大。大到不像一座宅子,倒像一座小城。进了二门是抄手游廊,廊下石栏上刻着缠枝的花,一路绕着走,走百十步也到不了头。
往里走就是顾怀瑾的院子。
相比起外面的亭台楼阁,里面显得平平无奇,只在墙边种着几棵竹子,竹下一张石桌,摆着一副残棋。
“你还会下棋。怎平日也不见和我切磋一番。”裴照夜道。
“刚学不久。”顾怀瑾笑了笑,“二弟爱这个,我就一同钻研一二。”
“这黑子要被屠了。”裴照夜看了一下棋局,嫌弃道,“谁下的?这么臭。”
“……你走。”
顾怀瑾脸上有些挂不住,忙把人往外面赶。
再往里,是一处更精巧的院子。
院门锁着,门里隐约有琴声,断断续续的不成曲,像是乱弹的。
“那是我二弟的地方。”顾怀瑾道,“他癔症估计又犯了,这种时候最怕生人,我们没必要吃闭门羹。”
几人就绕过这处院子,穿过一片桃林,前面就是开席的地方,远远的能听见人声鼎沸。
裴照夜问:“二公子平日里外出多么?我回京才月余,都见到两次了。”
“不多,怀璧基本不出门。”顾怀瑾道。
他继续解释道:“上次在京河码头是去大相国寺祈福,我母亲说最近心神不宁的,让我去上柱香,二弟缠着要一起去。”
裴照夜了然的点点头。
戏台已经搭起来了,台上一班子正在试锣。廊下摆着二十来张桌子,坐了半满。宾客里老的少的都有,说话声嗡嗡地混在一处。
顾怀瑾把两人领到靠里的桌边坐下。
“我过去招呼几声,一会儿就回来。”
王姑娘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抬起头,正好与裴照夜对上视线。两人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