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可思议。”回程的马车上,王姑娘啧啧出声。
车已经过了宣德门外石桥。这一带的铺子大多还开着门,却都已经不做生意了,商户们正在备明天的货,拉货的车一辆接一辆。
“不可思议什么?”
裴照夜在看胸前被切开的衣襟,思考着到底要如何才能不着痕迹的拼回来。
“你砍了顾家人一剑,顾怀瑾居然没什么表示。”王姑娘道,“你们当真是铁哥们了,比亲兄弟都亲。”
“有什么奇怪的,吃饭前不是说了,顾尚书是只脚踏两条船的老狐狸,莫说砍了顾二少爷一剑,就是砍顾大少爷本人,他照样不会皱一下眉头。”裴照夜道。
“都是父亲的任务罢了。”王姑娘感慨了一句。
“却是可惜我这身衣裳,回去少不了挨一顿臭骂。你之后几天就别想再见着我了。”裴照夜也感慨道。
“我见你做什么?”王姑娘不明所以,又道,“砍了旁的人一剑都没所谓,竟在担心自己的新衣裳。如此冷血,当真是做贼人的好料子。”
“你这衣裳莫不是苏既安给你做的。平日里捧在手心,供在床头,只在今日这般重大的场合才穿出来希冀她能看见,却不料遭此大难,这下内心早就在痛哭流涕了。”
王姑娘自顾自地喟叹道:“当真是情根深种。”
“你今晚话倒是多。”
裴照夜淡笑着摇头,岔开话题道:”不过我们能这么轻易的离开,倒是沾了提刑大人的光。“
“这姓赵的提刑大人确实好大架子,顾老太爷给他面子。是皇家的人?”
裴照夜道:“一点不错,而且想必今晚他是代皇家来贺礼的。有他在,顾家才不想面上过于难看,把你我两个行凶的贼人轻轻放过。”
王姑娘“哦”了一声。恍然道:“这就不奇怪了。”
马车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默契的不再多说什么。
裴照夜用绢布擦拭剑上的血迹,王姑娘就在一边闭目养神。马蹄声不紧不慢,一路把满街的灯甩在身后。
一路无话的回了承天楼。楼前两个伙计正架着梯子摘灯笼。两人便下了马车,绕后门进了王姑娘的小院,在里间桌子前坐下,点起油灯。
“此行确实收获颇丰。”
裴照夜道:“一个疯子能有清晰到下棋的逻辑,且在你点破翠英之事后他眼神清明的可怕。看来我料的不错,这顾怀璧果然是装癫的。”
“我倒是觉得此人确实有点癫了。”王姑娘摇了摇头,描述了一下在顾怀璧房中看到的东西,“正常人为了伪装会将房间弄乱不假,却不会只留着一块地方整整齐齐。在我看来顾二少爷多半也是执念过深。”
“所以是眼见翠英进了青楼,受不住打击才癫狂的?”裴照夜皱眉,“但顾府出钱赎一个青楼姑娘不是什么难事,况且这种事情在达官贵人中也属于司空见惯,又为何任由翠英在承天楼待着?”
“不清楚。还需要细看。”王姑娘谨慎道。
裴照夜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我还有一个问题。”
王姑娘照例给裴照夜倒了一杯白水:“赵提刑说顾老太爷生辰贵不可言,不可见刀兵。什么意思?生辰之日还有贵贱之分?”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贵贱。”裴照夜又低下头摆弄他的衣裳,一面开口解释道,“顾家老太爷今年是九九归一的八十一岁,又是甲子年。生辰更是四柱纯阳,三合会水,少见的大富大贵命格……”说着说着,手中就慢下来了。
他忽然住了口,猛然抬头。
王姑娘眨了眨眼睛,同他大眼瞪小眼。
“我明白了。”
裴照夜忽然笑了。
他霍然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又猛地坐下。
“生辰也是时辰。”
他淡笑着道:“此前我看卷宗的时候就一直疑惑,这凶手作案怎会毫无规律,这些被害人之间竟然没有半点联系。但若是随机挑选年轻女子杀人,凶手又为何千里迢迢出城杀害乡野村妇。了然大师说邪教仪轨最重时辰,我此前也一直不得要领,把犯案时间翻来覆去的看,却不成想关键点藏在此处。”
“这事确实也是我的盲区。”王姑娘眼睛也亮了起来。
“我明日就去翻户籍簿册,核实一下。若当真如此,这凶手定有一个信息来源,我们顺藤摸瓜定能把他揪出来。”
有了方向,裴照夜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这些天眉间郁结的淡淡气息也烟消云散了。
“王姑娘,你做得好啊,你做得好!”
“这天大的好事,当浮一大白。”他摇头晃脑的笑道,“王姑娘你那酒呢,快些拿出来,你我今日不醉不归!”
“好教裴大侠知道。”王姑娘也被他感染了,难得笑起来,“那坛酒是我早些年酿的,喝完就没了,裴大侠如果真想喝,我去楼里抱一坛珍珠红来。”
裴照夜就挥了挥手:“那算了,珍珠红虽有回甘却带涩,只适合小口啜饮,不够爽利。“
“那裴大侠就等着吧,我等来年再酿。”
王姑娘又手腕一翻道:“只是答应我的轻功在哪里?今晚若是没有我,你连棋都下不过顾二少爷。”
少女此时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笑,盈盈的笑意直达眼底,油灯的光打在白皙的脸上,照得整张脸都熠熠生辉起来。盘起来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子抵着,一丝碎发从发髻间漏出来,静静的垂在肩头。
裴照夜停了半晌。
王姑娘见他不说话,又催促道:“裴大侠莫不是翻脸不认账了。“
“你眼中也就只剩这点东西了,回头给你。”裴照夜回过神来,笑道。
他又沉吟片刻,犹豫道:“……要不我顺便给你赎个身?”
王姑娘奇怪道:“承天楼是我家,你给我赎身做什么?”
“这自然不同,哪有自家人还要签卖身契的。”
裴照夜喝了一口水。
“咄咄咄”。
外面有人敲门。
“真是奇了怪了,这几日来我院中的人,比前面几年都多。”王姑娘嘟囔道。
再回头,裴照夜已如一缕青烟从敞开的房门中飘出,悄无声息的跃上了屋檐。
“王姑娘在吗?”
是崔账房的声音。
“睡下了,有什么事?”王姑娘扬声道。
“楼里新进了一批古玩字画,请王姑娘同去典验。姑娘既然睡下了,那就明日再说。”
崔账房在门前停了片刻就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