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放在这里,都是瓷的茶具,小心些。”王姑娘指挥着两个小厮把箱子打开,露出里面一套用红绒裹着的青瓷。
这瓷据说是前朝的晏窑里烧的。因晏是前朝御姓,晏窑到了今朝自然不受重视。如今窑址已在战乱中毁去,配方工序也不可考,唯余下少量珍品存世。
身边的一众库房和崔账房一起都凑过来看,口中啧啧称赞。
“雨过天青,青中带灰,灰里透蓝。是晏窑的东西不错。”崔账房伸手轻轻一敲,声音清脆如磐,“不愧是以天青釉为名的窑。”
“那依照崔账房的意思,这套晏窑精品价值几何?”其中一个库房道。
崔账房笑了笑,道:“楼里用多少钱收的?”
库房翻了一下手中的单据:“花费足色银一千五百两。卖家祖上曾经做到过前朝一州刺史,如今家道中落,又急需用钱,只得将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卖。”
“便宜了,完整一套晏窑瓷器,保存在世不过一手之数。倒是有些乘人之危。”
崔账房摇头道。
库房点点头:“请中京城中的大师鉴定过了,价值上来说,五千到八千两都是正常的。那我们就按照八千的顶格报?”
崔账房还是摇头,却看向一边拿着库存清单的王姑娘。
“既然是已经失传的晏窑,存世珍品本就稀少。”王姑娘知道崔账房是什么意思,便道,“敢问日后若是有人想从承天楼手中买入此茶具,承天楼卖否?”
“晏窑之作珍惜,今后只会更加稀有,楼中若无变故,想来是不会售出的。”
崔账房轻抚瓷壶。
“那我认为其,无价。”王姑娘道。
“无价?”
“有价无市,自然是无价,它能值一个铜板,也能价值万贯。如何界定,在崔账房你,也在在场诸位。”王姑娘道。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喜笑颜开。
崔账房抚掌笑道:“好说法。看来我教的不错,王姑娘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又忽然话锋一转,道:“眼下新入库的古董都点的差不多了,借这个机会,我倒是还有一件古玩想请王姑娘一观。”
王姑娘奇怪地问:“是何物?”
“却是在下早些年偶然所得的玉佩,就在身上,诸位若有兴趣,一同观之。”
此人昨天方才见过她的第二副面孔,现在却一句话不提,又忽然说要观赏古玩。行事天马行空,着实让人不得不心生警惕。
王姑娘心驰电转,便推脱道:“我并非鉴宝大师。崔账房还是另寻高明吧。”
“旧物,值不了几个钱。今日高兴,便抛砖引玉,给诸位助助兴。”
崔账房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是一块圆不圆方不方的玉佩。
王姑娘心下悚然一惊。
白玉约莫一寸半长,三分厚。
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玉。白玉中有青色的棉絮,又有许多石纹,兴许是被人长时间携带,玉身稍显圆润陈旧。
但只要是见过这块玉的人,没有一个会质疑它的价值。
因为顺着玉料本身的走势,雕玉的工匠雕琢出了一条龙,龙身在玉佩上绕成一环,龙首恰好回头望着龙尾。
“这……”
见了那条玉龙,几位库房登时乱作一团。
“崔账房,你这是做什么!私藏这等东西,是要杀头的!”
“我不管你这东西是哪里来的,今天我就当没见过,告辞!”
崔账房笑而不语,又道:“诸位莫要惊慌,且仔细看看。”
库房们大着胆子再去看那玉。原来那条随形雕成的盘龙,只有三爪。
一位见多识广的库房先出声道:“此乃前朝制式!”
这话像是有种魔力,刚才还人心惶惶的众人立刻就安定下来了。
“三爪金龙乃前朝御用,到了本朝,为做区分,便将三爪变成了四爪。”崔账房笑眯眯道:“此玉是我友人所赠,品相并不好。但最值钱的反倒是这其中的故事。”
“可我看它平平无奇。这玉有何来历?”库房问道。
“此玉乃前朝掌管皇家宝库的王公所有。这位王公已经在太祖攻破皇都之时自焚于宫中,只剩下这块玉流传至今。传说河西大漠深处藏着前朝秘宝,此玉便是开启宝藏的钥匙,江湖中人无不趋之若鹜。但这只是传说。这么多年所有想要探究这块玉背后秘密的人,全都无功而返。后来大家都淡了,慢慢的也无人在意这玉,最后辗转多人之手,才流到我这一介账房手中。”
“这故事……崔账房为何同我们说?”王姑娘疑惑道。
“请大家帮我掌掌眼。”崔账房笑道,“那王姑娘觉得,有了这故事,这玉价值几何?”
“看人。若是武林中人自然价值不菲。”
王姑娘看向身边笑脸盈盈的崔账房,同样淡淡的笑了笑,又道:
“与我而言,自然一文不值。”
这天晚上,王姑娘破天荒的没有练功。
她不点灯靠在床上,手中摩挲着一条衣带。
这衣带中封着一块玉佩。
玉佩是同她一起捡来的,上面刻着她的生辰八字,王管事叮嘱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又将玉缝进衣带中。
她用短剑将衣带切断,一块圆不圆方不方的玉佩就从中掉出。
玉的样式几乎和今天在仓库里崔账房拿出来的一模一样,只是她这块上面还刻着生辰。
王姑娘面无表情的拾起来看了一会儿,又将它收在怀中。
白玉冰冷,被体温一染,又觉温润。
“难得见你没有练功。”裴照夜推门进来,手中拎着一坛酒。
“怎的灯也不点。”他嘟囔着把酒放在桌上,又从怀中摸出几页纸放在桌上,轻车熟路的去拿碗,“我去翻了户籍,虽然簿册上只有出身年月,但卷宗上的那几位死者,均是阴年阴月,无一例外。我们是正确的,凶手杀人看的是生辰。”
王姑娘便暂时收敛心情,起身点起油灯,拾起桌上的纸页看了一遍。
都是被害人的生辰年月,上面还标注了详细的天干地支,叫人能直观的看出阴阳。
她便道:“那凶手便一定有能收集到这些生辰的渠道。”
“生辰乃一个人的隐私,能收集大量生辰的地方并不多,一个一个排查就好。”裴照夜倒好两碗酒,把一碗递给王姑娘道,”我明天就开始,先去看一下城中算命先生的命书。“
他抿了一口酒,又道:“承天楼现在给你安排了工作么?没有的话能否帮忙一起?凶手这段时间都蛰伏不动,我总觉得此人又在伺机行凶了。”
“楼中并未安排事务,明天与你分头走吧,中京的算命先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王姑娘点头道。
裴照夜笑道:“好极了。”
“但你也得帮我做一件事。”
王姑娘和他碰了一下碗:“你之前不是说可以帮我赎身么。我现在也有这个意思了。”
“你怎么改主意了?平日里这般忸怩矫情,我还以为你会一条道走到黑。”
“嗯。”
王姑娘也不和他拌嘴,坦诚的应下。
裴照夜意识到她不是在说笑,神情也严肃了下来,问道:“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王姑娘对他的反映有些惊讶,道,“也许只是厌倦了这个环境,想要换个地方生活。”
“你有事瞒着我。”
裴照夜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王姑娘,你现在是我的查案帮手,我花钱雇了你,你不准藏着事情。”
王姑娘撇开视线,却道:“我自己的私人问题罢了,裴大侠这也有兴趣知道?”
裴照夜见她如此抗拒,也不好硬逼,便道:“你自己想好就行,我明日就给你赎身?”
“这倒是没有必要。”王姑娘沉默片刻道,“先把事情解决了再说。我在承天楼也不是普通的姑娘,何管事不一定会放人。重要的是把卖身契拿回来。”
裴照夜摆了摆手:“那到时候就让韩思齐来,他家里是御史台的,不管承天楼背后是谁想必都不愿意被御史台咬上。”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