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国寺还是和之前一样熙熙攘攘。三重殿宇,一层一层地往上。卖香烛的、卖素面的、抱着孩子讨钱的,各式各样的人也就一层一层的向上蔓延,一直漫到第三重的墙根。
月老殿里,心宽体胖的和尚正在给人看姻缘,几上摊着厚厚一叠红纸,旁边还有一只签筒,一支笔。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皮肤暗黄脸上长满雀斑的女人。
“你这个八字……”和尚沉吟片刻。
“有问题么?”女人紧张起来,“我之前从没有求过姻缘,年近二十才来大相国寺看看。“
和尚宽厚的笑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宋九。”女人道。
“好名字。”和尚大手一挥,在红纸上写下名字。
“只是夜深水冷,命里太寒,春风不相识,落尽无人来。”和尚念完,放下笔道,“姑娘若能遇见良人,切莫相负。”
“姑娘现在家住何处?”
“中京板桥坊。“
和尚便也将地址写在红纸上:“板桥坊也是好地方,中京几个大人物都在这里发的家。”
他吹了吹纸上的墨。
“姑娘不必忧愁,你的姻缘很快就会到来,这几日晚上多去中京街头逛逛就好。”和尚说着递过来一个香囊,“出门之时记得将香囊带上。”
”多谢大师!“
女人惊喜的接过香囊,又想伸手去接那张写了名字的纸。
”这纸我有用。“和尚捏着那张红纸道,”你且回去吧,姻缘不日就到。“
皮肤暗黄的女人便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下一位!”和尚喊道。
……
等晚上香客们散去,已经是子时前后了。
正殿里还有一些彻夜祈福的香客,灯一直亮着,木鱼声一下一下,隔着墙传过来,却也教人犯困。
月老殿却是彻底沉寂下来。
和尚从殿中走出,见四下无人,便悄悄地生了个懒腰。
他打了一声呼哨。
房檐上扑棱棱飞下来一只白鸽,毫不怕生的落在栏杆上,喉咙里咕咕地响。
和尚见状就从袖中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信筒系在白鸽脚上,挥挥手道:“去吧。”
那白鸽便腾空而起,往黑夜中飞去。
但就在鸽子振翅飞在空中的时候。
一道影子毫无征兆的从西墙上窜出来。
那人双脚一点墙头,拔地而起。衣袖被风掀开,在黑夜里像一只悄无声息的蝙蝠。
鸽子被他抄在手里。
他轻盈的落在两廊的屋檐上,笑道:“这鸽子也太肥了,掐一掐多要流出油来。小师傅平时怎么养的,不如教教在下,我也想喝鸽子汤。”
和尚吃了一惊,忙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施主误会了,这堂鸽是寺里养的,平日里也只吃些僧人剩下的素菜素饭,称不上肥美。”
那人从屋檐上落下来。
灯光照亮了他年轻的脸,却是裴照夜。
“堂鸽也能送信?不知师傅这封信送到何处?”裴照夜看了看手中惊慌发抖的鸽子道。
和尚摇了摇头,道:“贫僧在城北有一位笔友,探讨佛学多年,这信是给他的。佛门不杀生,这鸽贫僧劝施主莫要杀了。”
裴照夜笑了笑,自顾自的从鸽子腿上解下信筒。
“别动!”
那和尚趁着裴照夜分神的档口猛冲过来几步,劈手去夺那支信筒。
裴照夜带着鸽子往后轻轻一退。
和尚的五根手指就刚好从袖口外边擦过去,抓了个空。
和尚愣了一下。
旋即横掌一扫,从裴照夜右肩绕过来拍向他的手腕。
裴照夜把身子稍稍侧过去。
将将好躲过,掌风擦着耳边过去,带的发丝乱舞。
那和尚的一掌却收不住势,脚下踩乱了半拍,往左边抢了一步才站住。
裴照夜的声音又在他背后三尺响起:“你摸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信筒。”
“听闻照夜多事郎轻功了得,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反响。”
那和尚竟是一语道破裴照夜的身份。
面露凶光,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就转身刺过来。
”却是不知是身法快还是你爷爷的刀快!“
刀就刺了过来。
一刺三划,抹的就是裴照夜持鸽的那只手。
裴照夜就把手腕一翻。
刀从手背下三寸处过去,割下一小片袖角。
和尚一刀抹空,刀尖顺势往回带。
雪亮的刀光从底下兜上来。
裴照夜就随手将信筒给高高抛起。
那支信筒脱手,高高地飞起来,飞过灯笼,飞进黑天里去。
和尚的两只眼睛跟着信筒往上抬。
裴照夜就趁着和尚意不在此的空挡,直起一拳轰出。
“砰”的一声闷响。
一拳正中在胸口上,将那和尚打退数步。
短刀也拿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和尚人往后仰,眼睛却还是黏在天上。
信筒落下来了。
他在地上狼狈地一滚,却只紧紧把信筒攥住了。
这一下滚,滚得不长。
却正好滚在一人跟前。
“慧觉,你在做什么?”
略显苍老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
他抬头,就看见面前的人披着的朱红色袈裟,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身后跟着一个灰袍老僧,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
“住持……”
慧觉滞了滞,还是挣扎着爬起身双手合十行礼。
“慧觉,你还不知错么?”了然大师摇头叹息道。
“大师明鉴,我在城北有一位笔友,这信是写给笔友的。”
慧觉脑门上的汗虽然越来越多,声音还是镇静的。
“姓名,宋九,住所,中京板桥坊,合式,可用。”裴照夜悠悠然道。
众人循声望去,他手中正有一张信纸。
慧觉勃然变色,忙不迭地打开信筒。
其中自然是什么也没有。
王姑娘就站在了然大师身后,听了裴照夜的话,问道:”我且问你,写我的八字和住处做什么,莫不是你这位笔友暗中倾心与我?又或者佛学与我的八字有关?“
慧觉见瞒不过,便冷笑一声:“照夜多事郎,果真是个多管闲事的。”
又转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了然大师身后的王姑娘。
“你这婆娘也是个多管闲事的主!”
“大师都知道了?”慧觉又问。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了然大师道了声阿弥陀佛,“你有什么可说的吗?”
“大师你救了我,又从小把我养育到大,慧觉向来很感激。”
慧觉俯下身,跪倒在地,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只是这件事,我无话可说。”
他惨然一笑,拾起地上的短刀,捅进自己的心脏。
刀进去的时候慧觉连哼都没哼一声,直直地跪倒在地上。
“慢!”
裴照夜说话的时候已经迟了。
了然大师侧目叹了口气,又念了一声佛。
京兆府的捕快们从山门外涌进来,把众人团团围在中间。
裴照夜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走上前去,从惠觉手里把那支信筒拿下来,放入信纸,重新绑在鸽子的腿上。
然后他松开手。
鸽子扑棱着翅膀腾起来,在屋脊上落了一落,随即往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