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

作者:子时人未央 更新时间:2026/9/23 22:51:00 字数:2103

衙役们还在月老殿四下搜查。

裴照夜和王姑娘跟在了然大师和灰衣僧惠空身后,缓步往僻静的偏院去。

寺里的夜很静,声响都被白日收回去了,只剩正殿里一下一下的木鱼声,人声都若隐若现的。庙里才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没和尚香客来围观。

“慧觉是我二十六年前从山门下捡来的孩子。”了然大师走得不快,一只手捻着那串菩提子,”庙里浮浮沉沉这么多年,最艰难的时候甚至被烧的只剩半间破庙,那时候大家和和睦睦一心向佛,却不曾想现在反而出了事情。”

了然大师感慨道:“女施主傍晚一开始找过来的时候老衲也半信半疑。不料慧觉此人竟然真暗中沟通邪门歪道,造下如此杀孽。没将他教好,老衲也难辞其咎。“

“年轻人一腔热血,脑子一热就冲动,做事不计后果。“王姑娘道,“兴许有人许他高官厚禄也不可知。”

裴照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和尚当不了官,财富于苦修之人又有何用。”

了然大师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不过慧觉确实从小就带着煞气。老衲本以为在庙中日夜熏陶早能将煞气洗去,却没想到反倒是养出来了。“

“大师不必自责,此人是咎由自取。”裴照夜宽慰道。

几人进了一处偏院,这里本是慧觉的住处,四下简单到极点,只在墙角种着几株竹子。院里已点了两盏灯笼,昏黄的光从竹叶里漏下来,把一地影子照得七零八落。

几个衙役正蹲在墙根下翻东西,更多的则是在屋里忙碌。

“房间里很干净,只在床头暗格里藏着这个。”

一个衙役捧着一本薄册出来,双手递给裴照夜。

册子很薄,青布包着封面,边角早因为长时间翻阅磨圆了。

裴照夜翻开。

一页一页,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和生辰。

有的名字下面用朱砂划了线。

他把册子递给王姑娘。

王姑娘从袖中摸出那几张记着卷宗死者姓名与生辰的纸。

她把纸摊在灯底下,粗略的看了几页。

被害者的名字确实在上面,下面都划上了红线。

“看来凶手确实是照着慧觉的记载杀人的。”王姑娘把册子合上道。

裴照夜点点头,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师示下。”裴照夜道,“我早听闻鸽子恋巢,故可以用来送信。这寺中堂鸽竟然也有这作用?”

了然大师念了声阿弥陀佛:“僧人并非定期喂食,堂鸽来去自由,自然没有这种效果。挥之即来呼之及去的只能是受过训练的信鸽。想来只能是慧觉将训练好的信鸽混入鸽群,只待要用时呼唤信鸽。”

裴照夜点点头:“就是如此。”

班头还是之前承天楼灯坠那晚见过的黑脸汉子。

他客气的冲着了然大师抱拳道:“尸首需要先带走给京兆府的仵作验尸,大约三五日大师再差人来领。”

了然大师点了点头,又道了声佛:“老衲晓得。”

于是班头又冲着裴照夜和王姑娘抱拳,领着捕快衙役们退出去了。

众人默然地看着衙役们走远。

待衙役们走远,裴照夜出声道:“今晚之事还请大师暂时保密。”

“这是自然。”了然大师颔首,“老衲会告知寺中僧人不谈论此事,香客们我也会约束言行。”

“再好不过了。”裴照夜道。

于是两人双手合十施礼告辞。

回程还是马车。车轮碾在石板上,喀哒声间隔得很匀。

王姑娘把帘子撩起一条缝,街两边的铺子早关了,沿途竟然难得显得有些萧条。

车上的两人都有些沉默。

王姑娘脑子里全是惠空自戕的那一刀。看着温热的血喷洒出来,成片的、淅淅沥沥的淋在青砖上。短刀在伤口露出一点银白,这种场景比前世在荧幕上看见的真实一百倍。

她觉得自己的底线正在一步一步被突破,觉得自己能忍受的东西正越来越多,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这个时代的一个普通姑娘。

直到快到承天楼门口,她才扬了扬手中的册子问同样魂游天外的裴照夜:“这东西放你那儿放我那儿?那班头怎么不拿走?”

“我早就和他说过了,这东西你先收着。”

裴照夜回过神道:“刚带着被划烂的衣服回去,今天又拿这种东西回去,我爹若是看到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王姑娘表示理解,又指了指挂在她腰间的香囊。

又问:“你把鸽子放回去,又不让今晚的事情为人所知。是想拿我钓出凶手?这个香囊我继续带着么?”

裴照夜伸手摘下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

“怎么是一股药草味?”他皱了皱眉道,顿了顿,把香囊揣进怀里:“这个先放我这里,有需要的话我会给你的。”

王姑娘自无不可。

“你报给慧觉的生辰是谁的?”裴照夜又问。

“翠英的,她的卖身契里面有生辰,我就记下了。”

裴照夜点了点头。

到了承天楼已经是深夜了。正厅的灯早灭了,只有门房里还亮着一盏。

裴照夜并没有再去王姑娘院子里,只道:“今晚太迟了,再不回去我爹要急了。”

说着一面施展轻功,一溜烟没了踪影。

王姑娘摇了摇头,便回了小院。

但院子外面站着一个人。

黑灯瞎火的只有走廊尽头抹了石灰的墙泛着点灰白。那个人像根柱子,站在门边不动,也不出声。

王姑娘吃了一惊,袖里的短剑已经滑进手中。

定睛一看,却是崔账房。

“王姑娘这几日回的都有些迟啊。”崔账房笑眯眯地道,“还是走亲眷?“

王姑娘“嗯”了一声:“是王管事的家人,他人不在了,我总归是要去看看的。”

崔账房也叹了口气:“谁知道好好的人忽然就没了呢。回头我和何管事说说,每月多与他们一些银钱。“

旋即话锋一转道:“我把上月的账本给你,看你不在,就等了一会儿。”

王姑娘上前打开院门,招呼道:“进来坐会儿?”

“不了,东西给你我就走。”

崔账房进屋把怀中的账本放在外间的桌上:“这上月的账目不太好做,王姑娘你多上点心。”

王姑娘点了点头,目送着崔账房走远,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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