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正街两边的风灯一盏一盏的点亮,中京的夜就慢慢的亮起来了。
酒楼茶肆早早地挂起灯笼,里面高朋满座,杯盏碰在一处的脆响也跟着人声一起漏出来。街边的摊子上卖汤饼的白汽冲得老高,卖糖人的把一炉炭拨得通红。
姑娘小姐们也在这个时间上街,在街边的摊子前三三两两的围着问价买吃的。
这是中京夜里最热闹的一个时辰。
王姑娘一个人走在街上。
她换了身中京百姓日常常穿的青布衫子。腰上系着香囊,穗子垂在衣摆外面,随着步子轻轻晃。走得不快,也不慢,像一个夜里没什么事、只是想出来走走的人。
本来依照裴照夜的说法,王姑娘是也要去各式摊子前装模做样的买东西的,但她实在是做不来这些事情,只能作罢。
好在身后已经有个人跟着她了。
王姑娘的功夫不算高明,但这些还是能觉察出来的,因为身后那人几乎是没有遮掩自己的存在。
离她七八步,不远不近。
脚步有些虚浮,不像是有功夫在身的人。
她心下疑惑,看对方的样子并不像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不动声色的四下看了看,却没有看见裴照夜的身影。
王姑娘想了一下,就近拐进了一条巷子。
两边是人家的院墙和矮屋的后墙,墙头都长着枯了的草,风一过,草梢簌簌地响。地上是夯土,白天被车辙碾出两道浅沟,踩上去凹凸不平的。
她走了二十来步,忽然站住。
身后那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停得比她晚了一点点。
普通人都能听得出来其中的迟缓。
王姑娘摇了摇头,又再往前走,拐了第二个弯。
身后的脚步就跟了上来。
但再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一堵青砖墙。左右两堵墙夹角里围出一块小空地,堆着几个破筐,
没有人。
那人“咦”了一声,站在空地中四下去找王姑娘的身影。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破筐上那片破席子掀了一下。
“莫不是见鬼了,明明看到她从这里进来的。”那人缩了缩脖子,嘀咕道。
“朋友,是在找我么?”
那人霍然抬头,一片黑影从墙头罩下来。
寒芒一闪而逝。
下一秒短剑就点在了那人的喉咙上。
那人惊叫一声,本能的就想后退。
“别动。”
王姑娘低声吼道。
那人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就着外面街市透进来的一点光,她看清了面前这张脸,是个三十上下的汉子,穿着一件短褐,脸上有道疤。
见遇到硬茬,这汉子急声讨饶道:“女、女侠饶命。我招,我都招。”
“谁让你跟着我的?”王姑娘问。
“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说是让我在晚上街头找到一位腰间挂着这种香囊的姑娘,看着她去了哪里,和谁说话。”
“女侠请看,这是他给我的香囊样式。”汉子满脸堆笑,把一张纸递过来。
王姑娘把剑尖稍稍压了压,示意汉子把纸展开。
上面画着的正是她腰间的香囊,红缎、并蒂莲、两颗小珠子、两个穗子。
“找到我之后呢?”王姑娘问。
汉子道:“之后他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你之前见过他么?”王姑娘问。
汉子摇摇头。
“你说的是实话?”
王姑娘问。
“当然是实话了,女侠你的剑都快把小的喉咙顶穿了,我哪还敢说假话。”汉子虽然身体有点发抖,面上还是陪着笑道,“那人下午在安乐坊找的我,给了一两银子。我一天挣不来二十钱,白拿的一两银子,当然接下来了。”
“女侠行行好,饶了小的一回,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具体长什么样?”王姑娘不理会他的讨饶,自顾自的问。
“没看清。”汉子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尽量避开喉咙处的那点寒芒,道,“那人带着斗笠,当时整个人都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我确实看不清。”
王姑娘没有说话,短剑稍稍往前递了递。
剑尖刺破了一层皮,血珠沿着刃口一颗一颗渗出来。
汉子“啊”了一声,人抖得和筛糠似的,却也是不敢再动。
“他还说什么了。”王姑娘问。
“真就这些!小的要是还知道别的早说了,命总比一两银子值钱。”汉子哭着一张脸道。
短剑点在脖子上,血顺着衣襟染红了胸前的衣裳。汉子也不敢动,只把脖子往后收了一点:"女侠,小的就是个街面上混的。这一两银子我也没花,还在怀里揣着呢,你要不要?"
“那人给你的东西都留下,放地上。”
汉子苦着脸半蹲下身,从怀里摸出银子和那张纸一起放在地上。
“都在这里了,女侠行行好……”
王姑娘看了汉子一眼,道:“之后若是此人再来找你,就记下他的信息,去京兆府报官。他给你多少,官府给你十倍。”
“滚。”
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巷子。
脚步声走远以后,巷子里静下来。
王姑娘收了剑走过去,把地上的银钱和纸一起捡起来。
银子一两上下,成色普通,铸口粗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银子。
纸是随处可见的粗纸。
她展开那张纸,里面是画的工工整整的可以直接给裁缝制作的香囊样式图,除此之外一个字都没有。她把纸举起来对着光,又翻到背面,也是空的。
风从巷口灌进来,一阵一阵,吹得手中的纸张烈烈作响。
这人倒是小心,没留下任何信息。王姑娘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此人行事是一直如此还是已经发现有人正在调查他。
裴照夜还没来。
她就站在那里等着。
大概小半个时辰裴照夜才姗姗来迟。
他从墙头上下来,落地的时候脚步很轻。
“你来晚了。”王姑娘先开口道,“跟着我的是个汉子,有人特意花钱让他跟着,还给他香囊的图样。我估摸着就是凶手所为。“
她说着把手中的两件东西递了过去。
裴照夜却没有接,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这大概是凶手的调虎离山之计。刚才京兆府接到报案,南城死人了,就是名单上的李蘅。”
王姑娘也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