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现场在南城新修的坊市里。
中京汇集天下财富,有钱人太多了。南城原先工坊集聚穷苦人家落脚的地方,近几年都在往城外迁建,腾出的地方就修成了高墙大院。
京兆府的衙役已经到了,火把插了一路,把巷子照得通红。
出事的宅子门口停了两辆车,都是一箱一箱的货物。
王姑娘一路跟着裴照夜在屋檐上辗转腾挪,南城的屋脊一排连着一排,跑起来确实比街上快得多。
两人紧赶慢赶的落在后院中。
院子里插了七八支火把,把四周的墙照得通红。房间里的灯都被点亮了,有几个衙役在房间里外到处翻找。
”有什么发现么?“裴照夜问路过的衙役道。
衙役摇摇头道:”四下里都翻遍了,凶手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两人便进了房间。
少女的闺房里带着淡淡的馨香。妆台靠窗,镜奁开着,粉盒、胭脂、眉黛摆得整整齐齐。角落里一只釉色匀净的青瓷小瓶,架子上叠着明日要穿的衣物,绣花鞋摆在床前。
床上的人盖着一床锦被,露在外面的脸已经是一片青白,眼睛睁着,望着房梁。一只手无力耷拉在床边,血就一点一点的顺着手指滴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汪暗红色的斑。
已经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时令的花,配着新换的水,瓶子也擦得很干净。这位李蘅家中是做什么的?"王姑娘望了望房间里一看就颇为雅致的插花。
“她家是明州来的富商,在京城只是暂住,户籍还在明州。”裴照夜叹了口气道,“我今天都在翻京兆府的户籍,自然是找不到她。”
他又道:“没想到一天的时间,这人就死了。”
王姑娘在床前弯下腰。
裴照夜先她一步掀开锦被,被褥内侧早已被鲜血涂满。
被子里的人穿着月白的寝衣,此时已经被血液染成红色。衣襟散乱,但散乱的衣物之中露出的不是白皙和美好,胸膛整片的塌下去,留出一个骇人的空洞,空洞里的颜色还很新鲜,红色之中带着湿意。
“看起来犯案时间并不久。”王姑娘垂下眼睑道。
“杀人取心。还是一样的手法。”裴照夜道,“死前有没有被侵犯还要等仵作验过才知道。”
王姑娘蹲下身,看了看那只耷拉在床边的手。
”怎么了?“
”你看。“王姑娘招呼着裴照夜蹲下,“这线头,应该是挣扎时留下的,凶手身上的东西。”
女孩的指甲缝隙中留着一条泛着金光的线。
裴照夜皱着眉头,凑近了看了又看:”如果没看错的话,这是销金线。”
“什么?”王姑娘也是第一次听闻。
“金子打成薄片切成丝,再捻进线里,就叫销金。这样的线织出来的料子,一走动、一转身,整片都是金光闪闪的。”裴照夜道,“民间不许销金为线,铺子里一概禁卖销金锞子、销金衣料。”
“所以?”
“所以天底下能用这种线的,只有皇家自己,和得到御赐的权臣贵族。“
王姑娘看着他道:”我在承天楼没见过这种东西。“
”皇帝御赐,此物当然是极为珍贵,谁会穿着这个上青楼。“裴照夜道。
“一个权贵,为何干下这种腌臜事情。又为何会穿着如此贵重的衣服出来行凶,他难道不怕血溅在上面难以清洗么?”王姑娘问。
裴照夜摇了摇头,把线头捻出来,小心的用帕子包了。
“走吧,剩下的事情交给衙役和仵作。”
王姑娘点了点头,重新把被角理好,也叹了口气。
她提议道:“去找家属问一下情况。”
裴照夜点了点头,两人便一起往前厅去。
厅上点着灯。上首位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绸衣,眼圈红红的,头发有些散乱,左手边坐着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独自默默地抹着泪。
裴照夜两人行过礼,便也在下首坐下,侍女送来茶盏。
“衙役刚问过话,两位又来找我,不知道想问些什么?”男人问。
王姑娘和裴照夜对视一眼,后者开口道:“不知令爱生前是否有去过大相国寺?”
“这……自然是去过的。蘅儿自幼体弱多病,每月都会去庙里祈福,在京中这几月都是由我内人一起去大相国寺祈福消灾。”
“这有问题么?”男人不解问。
裴照夜摇摇头,又问:“可去过月老殿求姻缘?”
“去月末刚去过的。听说大相国寺的月老殿灵验,我就硬拉着蘅儿去测了一下。”女人含着泪接话道,“殿里的大师还赐下一只香囊。”
“那香囊何在?”
女人用帕子抹尽脸上的泪,道:“蘅儿一直贴身携带,多半就在她的房中。”
裴照夜摇了摇头:“房中并未发现香囊。”
男人道:“蘅儿的东西我们不会去碰,都是她自己保管的。这香囊有问题?”
“没什么。我们只是猜测。”
裴照夜又岔开话题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李蘅出事的?”
男人叹了口气,慢慢道:“蘅儿说身体不适,今晚早早地就睡下了,内人放心不下,想去看看有没有发烧,结果就发现了这个情况。大概是一个时辰之前的事情。”
“那夫人进入房间的时候可有发现其他异常?”
女人摇摇头,又呜呜的啜泣起来。
眼见问不出名堂,裴照夜就站起身,王姑娘就也跟着站起来。
他又拱手道:“具体的情况我们已经清楚了。令爱的案子我们会第一时间处理,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男人还礼道:“那就拜托二位了。”
出了宅子,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火把还在烧着,忽明忽暗。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王姑娘试探道:“你有头绪了?”
裴照夜摇摇头:“不说太祖朝,就是兴泰这五年来赏赐过销金线的权贵都不胜枚举,单凭这点想要揪出凶手怕是有些困难。”
“起码我们有了一个方向。”王姑娘道,“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愿如此。”
裴照夜皱着眉头:“疑团越来越多,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