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还是坐了马车。
一来王姑娘已经越来越适应马车的颠簸了。她已经学会顺着马车颠簸的节奏晃动身体,不再硬邦邦的僵在那儿跟个佛似的。
二来就是今天晚上打了一架,然后跟着裴照夜辗转腾挪,还聚精会神的看了案发现场,一趟废了不少精力,也就懒得走了。
“裴大侠,我考考你,你觉得李蘅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杀的。清醒还是不清醒?”
王姑娘觉得车里气氛沉闷,就先开口道。
她撩起帘子,街上的风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黄白色的灯光在两个人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能在挣扎中从凶手的衣物上抠下来线头,她当然是清醒的。”裴照夜睁开眼睛道,“就算一开始可能睡着了,之后绝对是清醒的不能再清醒。”
“那她为什么没有出声求救呢?”王姑娘思索着问。
裴照夜摇了摇头,靠着车壁想了一会儿道:“兴许是她的嘴被捂住了。”
“不能是被点穴了么?”王姑娘问。
“你从何处听来的。”裴照夜奇怪道,“点穴没有那么神奇。生死关头气血上涌,哪怕是普通人,穴位都很容易被冲开,因此只适合战斗中出其不意的突然袭击,用来得到短暂先手。更多的是医馆里面在用。”
王姑娘点点头,沉吟片刻。
车轮又碾过一处石缝,车厢轻轻一顿。
她又道:“现场很干净,没有留下其他东西,那凶手是用手捂住她的嘴么?”
“那自然不会,一只手捂嘴,一只手控制受害者的双手,凶手根本没机会行凶。”裴照夜越说越慢,眼睛也越来越亮,“他一定用什么东西堵住了受害者的嘴,之后又带走了……”
“香囊?”
裴照夜和王姑娘异口同声道。
车里静了一息。
“这香囊闻着一股草药味,现在看来里面的极有可能就是草药。”
她说着,解下腰间挂着的香囊,又捏在手心里看了看,才递过去。
“我回头找郎中看看。”裴照夜接过香囊放好,叹了口气,“可惜大相国寺的慧觉和尚死了,他一定知道许多东西。”
“那你当时为何不阻止他。”
裴照夜苦笑一声:“轻功不是万能的,当时慧觉和我隔着那么远,哪来得及夺下他手中的刀。”
他顿了顿:“况且……“
王姑娘接话道:“况且慧觉是了然大师捡回来的,你想着这事情应该卖一个面子让然大师参与进来,这才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裴照夜没有否认。
他又叹了口气。
“好了,不要老是叹气,事情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一叹气我就要跟着叹气了。”王姑娘道。
裴照夜慢慢地道:“我这些年见了许多死人,平时自然不会有太多感触。只是如现在这般,已经想好了要去救、去解决,却没能救到的人,才是最遗憾。甚至,是令人愧疚的。”
王姑娘没有立刻接话,把帘子撩得开了一点。
“你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她看着车窗外面的热闹灯火道,“若是没有你,李蘅本来也要在今天死去。你没有救到她,她就走向既定的结局,你这个救人者又为什么感叹呢?不过是力有未逮罢了。”
今夜的裴照夜难得笑笑:“我怎么觉得你在贬我无能。”
“实话罢了。”
王姑娘道。
回到承天楼,又是深夜了。
正厅的灯早灭干净了,只剩下门房一盏,看门的伙计正趴在桌上打盹。
两人走过挂着灯笼的长廊。
王姑娘打开院门,进了房间。
她一眼就看到了床上多出来的东西。
叠好的素白被褥上放着一封信。
王姑娘很确定,在锁着门的情况下没人会进她的院子,更不要说进到房间里面,也不可能在床上放这么一封信。
裴照夜也跟着进来,见到王姑娘堵在门口不动,便也循着她的目光往床上看。
“这是什么情况?”他问。
王姑娘摇了摇头,转身去点起油灯。
裴照夜就走过去,把信拿起来。
普普通通一个信封。
粗纸,外面没有一个字。
他又对着油灯照了照,确定里面没有其他硬物暗器了才拆开封口。
只有一页信纸。
上面四个大字:适可而止。
下面是一个时刻。
丁卯年 · 七月十五 · 卯时。
裴照夜把那两行字念给王姑娘听,又问她:”这是什么?“
“是我的生辰。”王姑娘坦然承认道,“看来我被盯上了。”
“你还知道自己几时出生?”裴照夜惊奇道。
“这是很奇怪的事情么?”
王姑娘淡淡道:“穷苦人家弃养的孩子都是要带生辰的。王蕊珠被捡到的时候衣襟里面就缝着生辰,我和她一起捡来的,有生辰很正常。”
裴照夜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王姑娘还是不明所以的样子,他又岔开话题道:”所以这是凶手在向我们示威?“
王姑娘照惯例沏了一碗白水给他,两人在桌子前坐下。
“准确的说是在向我示威。”王姑娘道,“这封信是给我的。”
裴照夜喝了一口水。他把那张纸又拿起来,凑到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奇怪道:“但写一个生辰是什么意思?这个生辰,难道有什么含义么?”
王姑娘想了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裴照夜又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信纸,问道,“既然这封信可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你的床上,那下次出现的也许就会是一柄捅向心脏的雪亮的刀。”
“不怎么办,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她伸手拿过那个信封,走到灯边,把它抵在火苗上。
粗纸信封很快就卷起一道焦黄的边,然后腾的一下整片笼罩在火焰中。
她捏着最后一角,看着“适可而止”四个字一点一点被烧成黑色。
“对方的视线在我身上而不是王蕊珠的身上,我求之不得。”她把手松开,看着在最后一点黑色落在灯碗里。
“明天我们继续。”王姑娘道,“就去崔账房南城卖香的地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