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往城外搬迁的缘故,南城的香坊还有三家。
有王蕊珠在,三人共乘一辆马车拥挤不说,男女有别传出去也不好听。于是裴照夜就选择先行出发,王姑娘和王蕊珠坐车。
“你为何要和他混在一起?”王蕊珠在车上问。
“他给了我一门剑法,之后还会给一门轻功。”王姑娘坦诚道,“拿人钱财,帮人办事。”
王蕊珠气笑了:“你为何老是对武功和兵器这么感兴趣,女孩子家家的,做女红学一学琴棋书画不好么?以前你不是说这辈子什么也不做,就安安稳稳的在承天楼呆着。”
“不好。”
王姑娘摇摇头,将袖中的短剑握在手中,锵的一声拔出剑来。
“我想安安稳稳过这一辈子,就不可能做女红。”她道。
“你在说什么呢……”
王蕊珠不理解。
“之前我的感觉一直朦朦胧胧的,如今倒是有了几分头绪。”王姑娘像是和王蕊珠说话,又像是自顾自地道,“如果没有力量,我不可能得到安稳。”
有许多藏在暗处的人在看着她。
王姑娘想到了顾府那日,崔账房瞧见她真容时的表情,想到了之后莫名其妙的问玉,还有昨夜床上那封信。
恐吓一下写“适可而止”她能理解,只是附上生辰又是何意味?
似乎有人都知道她这张脸,这个生辰代表着什么。
可是她却不知道。
“我不明白。”王蕊珠道,“我今天一大早来,就是从赵明允那里得了消息,裴大侠极有可能会被认定为杀害顾二公子的犯人。”
“我承认裴大侠长得很讨女孩子欢心,但这种情况下你还要和他混在一起么?”
王姑娘摇了摇头:“我也不明白,你和我相处了十几年,为何还把我当作只知道情情爱爱的女人。”
王蕊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把王姑娘握剑的手按回袖子里。
“你总是瞒着我事情。是不是在你眼里,这世道就是靠剑砍出来的?”
“剑不会变心。”王姑娘道。
“剑也不会给你暖被窝。”
“我不需要。”
王蕊珠气结,拿指尖戳她的额头:“你呀,就是块石头!”
王姑娘笑了笑。
车轮碾过一道坎,车厢轻轻一晃,王蕊珠顺势靠到她肩上,声音低了下来:“那裴大侠呢?户部侍郎家的苏小姐,那日在相国寺门口,眼睛都快长到他身上去了。”
“与我何干。”王姑娘道,“你为何老觉得我对他有意思?”
王蕊珠撇了撇嘴:“你成天和他在一起,是块石头都该捂热了。”
王姑娘不再言语,这丫头翻来覆去的就是情啊爱啊的,和她说话着实费劲。
王蕊珠见王姑娘不回话,知道多说无益,便也不再言语。
车厢里安静下来。
“对了,还没问你,今日去南城,到底要做什么?真是去找香囊出处的?”
王蕊珠忽然问。
王姑娘颔首。
王蕊珠思索着道:“我不是说了,那香囊粗制滥造的,大约不会是正经香坊做的。”
“这也无妨,香囊中的香料总不能也是绣娘自己变出来的。”
王姑娘给她打预防针道:“南城有家香坊的东家是崔账房。出了这车厢,你只当不认识他,也不认识楼里任何人。”
“崔账房?”王蕊珠瞪圆了眼,“他有问题?”
“只查香料。”王姑娘强调道,“你若管不住嘴,现在就下车。”
王蕊珠连忙装模做样的捂住嘴,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笑起来:“论香,中京的姑娘里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楼里每回采买香料,都要来问我的口味。要不我就当来买香的东家?”
“你身上这么多贵重首饰,气度又好,合该你是女东家。”
王姑娘赞同道:“我就是账房,裴照夜当护院,帮忙拎东西干粗活。”
“裴大侠扮护院?”王蕊珠笑得花枝乱颤,“让京兆府尹之子当护院,那你可真折煞我了。不如这个东家让他来……”
她眼珠转了转,拿笑盈盈的眼睛斜了她一眼,又道:“我嘛,就当东家得宠的小妾。”
说着又是搂着王姑娘咯咯的笑。
王姑娘哪里不知道这女人的弦外之音,却只是瞥了她一眼:“裴照夜不会这么选,你听我的就是了。”
王蕊珠笑够了,忽然正色道:“东家总得有个来处。到时候店里伙计一问就露馅。”
“泉州来的海商。”王姑娘道,“泉州人常跑海外,做香料生意,合情合理。”
“好。”王蕊珠抚掌,“泉州就泉州。你且看着,姐姐今日给你把这出戏唱圆了。”
车窗外,街景已经从闹市换成了南城。
南城原是工坊地界,前些年朝廷勒令各作迁往城外,好腾出地方修高墙大院。如今半条街都钉着板子,剩下的铺子稀稀拉拉,多是些不肯挪窝的旧户。
马车在街口停住。
裴照夜从一棵老槐树后转出来,换了一身灰布短打,脸上抹了灰,乍一看真像赶车的汉子。
“中间那家就是崔记。”他压低声音,“崔账房今日没到店,铺子里两个伙计,一个方才扛货出去了。”
“后院呢?”王姑娘问。
“后院不清楚,我也是刚到没多久,没摸进去看。但看着不大,估摸着都是些库房和工作间。”
王姑娘点点头。
“走吧。”她道,“东家。”
崔记香坊的门脸不大,一块旧匾,两串纸香从檐下挂下来。还没进门,屋子里的味道就扑了出来,沉檀的甜、龙脑的凉、藿香的苦,几百种香搅在一处,熏得人发昏。
“三位客官,里面请!”伙计迎出来道。
王蕊珠款款跨过门槛,一言不发的把铺子里面的情形扫了一遍。
“把柜上的龙脑、沉水,一样取一点来我瞧瞧。”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倒真像是个常年行商有气度有手腕的女东家。
伙计应声去取货。
裴照夜抱着胳膊立在门边,王姑娘跟在王蕊珠身后,慢慢的在货架间踱步。
龙脑是龙脑,沉水是沉水,一屋子都是寻常货色。
没有那股味道。
王姑娘扭头和裴照夜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王蕊珠捻起一片龙脑,凑近闻了闻:“这龙脑成色尚可,就是焙得急了,凉里带燥。”
“东家好眼力!”伙计赔笑道,“店里人手不够,这是新来的学徒焙的,好的在货架上面那一层。”
王姑娘朝铺子深处望了一眼。半幅布帘子后面,就是后院。
她伸手在王蕊珠袖口上轻轻一拽。
王蕊珠会意,把龙脑放回匣子里,转头对伙计道:“你们柜上就这些?把好的都拿出来瞧瞧。我要的量可不小。”
“有有有,您稍等。”伙计忙不迭地转身去开柜。
王姑娘和裴照夜就一前一后,从帘子里闪身进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