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不大,院子里有两口半人高的大缸靠着墙,盖着苇席。东边一间房,门上虚挂着一把锁,西边那间大门敞开,里面堆着口袋和铁锅灶台。
裴照夜朝西边抬了抬下巴,猫腰钻了进去。
王姑娘就摘下那把锁,推门进了东屋。
屋里一张书桌,两排木架,架上码着账本,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
她反手带上门,从最近的一本翻起。
进项的是五花八门的,有只是简单加工就转手的半成品,有客人定制的成品香,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定金货款。出项的就简单了,香料钱,伙计的工钱,店铺的租子。但无论是进项还是出项,都是一笔一笔工工整整不见半点涂改,干净得像刚誊过的。
王姑娘没有找到大相国寺。也没有找到庙里来的定钱,更没有香囊和香包。
她又抽出去年的一本。还是干净。
这也不出意料,账本分两种,一种是给人看的,一种是给自己看的。眼前这些十成十是第一种。
崔账房作为一个账房,做账的能力自然是有的,想这么简单就抓到他的把柄显然是痴人说梦。
王姑娘把账本塞回去,慢慢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书案她检查过,没有暗格,墙上也没有挂着字画之类的东西,照房屋结构来说有暗间的可能性不大。
她忽然想起之前做账时看到的那几笔土方木料出项,心中有了猜测。
王姑娘每走一步,都细听脚底下传回来的声响。
当她踩到书架前面的地板上时,心中一动。
她在附近找了找,也没有见到什么机关陷阱,思索了一番,又从书架上一册一册的把账本抽出来。
不多时,空空如也的书架上只剩下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
她尝试了一下拿出盒子,小盒子却是纹丝不动,于是她便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书架前的地板骤然掀开,露出黑黝黝的入口。
王姑娘想了想,摸了摸身上带着的火折子,又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先把抽出来的账本按顺序一样一样放回去,这才把短剑握在手里,钻进地下室的入口。
地下室却是没有她想得那么逼仄。
在经历了最先开始的黑暗之后,王姑娘走下台阶,转过一个拐角,却赫然发现前面有亮光。
这里大约是一处原本就有的洞穴,被人改造成一处宽阔的地下室,四周燃着火盆。
她借着光线,发现地上到处都是刻画着的不知名字符。
影影约约的人声透过来。
王姑娘便停下脚步,寻了一处藏身之处,屏气凝神,侧耳细听。
其中一个却是崔账房。
只听得那人声音粗粝,在说什么:“……货要尽快带到……妹妹……”
崔账房就连声应和。
那人说着说着,就忽然停下来,大喝道:“什么人在那边!”
王姑娘耸然一惊。
随后就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崔账房的话语:“你一定是听错了,哪里有人。”
她脚下不动,手已经牢牢地握在剑柄上。
两人的脚步声在附近顿了一会儿,之后又逐渐远去。
“也许确实是我听错了。”
王姑娘又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其他动静,便悄悄的原路返回。
待到她慢慢的回到地面上,没等松一口气,就听见院子门口传来说话声。
“……崔账房,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南城?”
是王蕊珠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出那份刻意的热闹。
王姑娘皱了皱眉。
“这话该我问姑娘才是。”一个笑呵呵的声音答道,“姑娘来小店,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进了院子。
王姑娘飞快地拧了一下小盒子,关上地道入口。
门已经开了。
崔账房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脸色不太好看的王蕊珠,垂头丧气的伙计则远远地在后面。
“哦呦,王姑娘,今天怎的有空来我房间里转转?”崔账房笑脸盈盈问道。
“路过,歇歇脚。”
王姑娘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心下却是了然,想必那地下室有不止一个出入口。
“好好好。”崔账房连连点头。
但没有人会对不请自来的客人这般客气,崔账房虽然面上客客气气的,眼底却已经阴沉下来。
裴照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作坊里出来了,立在廊下,衣摆上还沾着一点香灰。
“哈!还有裴大侠。”崔账房眼中的阴沉骤然消散了,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稀客,稀客。三位怎么有空来小店啊?”
裴照夜也不瞒着,很坦诚的说了来由:“近日查案,追到一只香囊,料子少见,想寻一寻出处。”
“冒昧到访,确实有些对不住。还望崔先生海涵。”
崔账房便摆了摆手。
“香囊在何处?”崔账房道,“可否借在下一观?”
裴照夜从怀里取出帕子包着的香囊,一层层打开,递过去。
崔账房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又凑近闻了闻,递回来道:“这料子倒是闻不出什么味道,小店没有做过这种香。”
他顿了顿,又补道:“裴大侠若是不信,库房就在后门不远。里头的东西,三位尽可以一件一件地验。”
“崔先生言重了。”裴照夜道。
“无妨,无妨。”崔账房笑着,竟真的引着三人从后门出去,进了库房。
库房比铺面还大,几十个口袋码到房梁,十几口大缸沿墙排开,空气里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豆蔻,白芷,甘松,丁香,木香……一样一样,都是香坊里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如何?”崔账房问。
“都是好货。”王姑娘赞叹道。
“这些都是上好的香料。“崔账房蹲下身,捡了一块甘松在手中。他眼神里那份喜爱,是王姑娘先前从没有见到过的,“裴大侠,我问一句,这香囊从何而来?”
”大相国寺中来。”
”香的生意我做的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中京城中的香料生意来往我也都能略知一二。“崔账房思索道,”但我从未听闻大相国寺有过采买过香囊,至于寺中的其他香料,也都是走皇家的路子。“
王蕊珠道:”皇家出的东西我也见过,都是精细工整的,应该做不出如此粗制滥造的香囊。“
“那若是出自哪家绣娘之手,却是难以追溯了。这城中家家户户都有绣花缝布的功夫,简单的香囊制作都不是问题。”
崔账房此言一出,库房中的众人顿时陷入沉默。
“看来这条线索也要断了。”裴照夜感慨道,“这个凶手过于谨慎,一点机会也不给。”
崔账房却站起身,摇摇头道:“香囊难以溯源,但这香料却不一定。虽然这香囊中没有味道,但寻常的香铺不会出售此等特别的香料。城中卖香的地方并不多,诸位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定能有所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