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街对面看,那医馆的门脸不大。
三人进了门,一个药童迎上来:“几位客官,抓药还是瞧病?”
堂里一排百子柜从地面顶到房梁,一格一格贴着红纸写的药名,满屋子甘草的甜气、当归的苦气搅在一处。王蕊珠掏出帕子掩住鼻子:“这药味,熏得我头疼。”
王姑娘没接话。
在千百种药气里头,那股凌冽的味道浓了十倍不止。
她循着味道望去,柜台后头的长凳上,放着一个捆好的药包,油纸包得方方正正。
裴照夜抬手抹了把脸,抱拳道:“京兆府查案,请贵店郎中出来说话。”
药童一愣,慌慌张张往后堂跑。不多时,一个花白胡子的老郎中掀帘出来。
见裴照夜一身灰布短打,面上先是狐疑,待看见京兆府的腰牌,脸上的狐疑立刻换成了惶恐。
“原来是京兆府的大人!老汉我有眼不识泰山……小店可没做过什么犯法的事。”
“郎中莫慌。”裴照夜道,“只是来问一味药。”
“敢问这药包,是给谁的?”王姑娘问。
郎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是给一位老主顾配的货。”
王蕊珠奇怪道:“老主顾?医馆的老主顾倒是不多见,难道此人是个病秧子,终年汤药不断?”
“是的,此人已经是小店三年的老主顾。”郎中颔首道,“三年前,有人拿来一张方子,给了足银,要老汉我每月照方配一批。药配好了,自有人来取。”
“来取药的是什么样的人?”裴照夜问。
“一个贵公子。”
“贵公子?”
“是的,此人虽然身穿常服,但一身的气度却是遮掩不了的。以老汉我看,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郎中一五一十道,“此人每月有时初五来,有时初六来,天擦黑准时到,取了就走,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他一个人来,身边没跟着人?”
“没有。”
裴照夜在思考。
王姑娘也在思考。
一个明显是富贵人家的贵公子,竟然独自来医馆取药,这件事情也足够蹊跷。
“给方子的,和取药的,是同一个人?”裴照夜问。
“不是。”郎中摇头,“给方子的只来过一回。那日下着雨,那人戴一顶斗笠,脸都没露。老汉瞧着那方子精妙,又……又贪那五两银子的月钱,就应了。”
郎中说着,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黄皮簿子,翻开给二人看:“老汉都记着账的。三年,前后三十二副,一回不缺。”
从慧觉处得来的册子里,划线的名字正正好好是三十一个。
王姑娘接过簿子翻了翻。纸页已经旧了,字迹是一笔一笔的小楷,规规矩矩的,最近的一笔,正好是昨日。
“既然是一月一取,这月昨日已经取走,为何我看见长凳上还有药在?”
王姑娘问。
郎中对答道:“那公子昨日多与我一些银钱,说近日用量较大,过些日子还要再来取,却又不说何时,老汉我就先备下了。”
两人心下了然。
裴照夜也不绕弯子,继续问:“这药,是治什么的?”
“这方子里的药物用量奇怪,有几味的药理还是相克的……”
郎中摇摇头。
“你不知?”裴照夜不管他的回答,只是问。
郎中擦了擦额上的汗,支吾了半晌,才道:“实不相瞒,老汉私下里试过,这不是治病的药。”
当郎中的自然对没见过的方子保有十足的好奇心。
那方子郎中越配越觉得古怪,终于没忍住,把药混在草料里,喂了街坊里无主的大黄狗。
一剂下去,狗子就四脚朝天打起了盹。
郎中第二回把剂量加了三倍。
黄狗应声栽倒在地,气息全无,连肚皮都不见起伏。
郎中吓了一跳,觉得自己药下的重了,这狗死了,就去寻个地方埋掉。
结果过了小半个时辰寻好地方回来,狗早就不在原地,他以为被人拿去吃了,一转头,那狗就在身后冲他狂吠。
“那狗现在呢?”王蕊珠听得眼睛都直了。
“还在街坊里,壮得很。”郎中苦笑道,“那日之后,黄狗就天天来医馆门口吠许久。”
“假死的药?”
裴照夜的声音沉下来。
“大人明鉴。”
郎中道:“寻常剂量,安神昏睡;剂量一大,就是假死。老汉行医半辈子,从未在哪里听过这等手段。”
“竟然能有这样的药。”王蕊珠稀奇道,“岂不是比***还好用。”
“比***高明十倍不止。”郎中摇头,“***尚有药味,这药配出来,一丝气味也无。掺在水里饭里,怕是神仙也尝不出来。”
王姑娘和裴照夜对视一眼,双方眼中都染上了轻松的笑意。
“你想到了?”王姑娘问。
“你也想到了。”裴照夜道。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还恰好都让我们赶上了。”
王蕊珠一脸不解:“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呢?”
王姑娘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搁在柜上:“抓两副治风寒的。”
郎中心领神会,忙叫药童包药。裴照夜又叮嘱道:“今天只当我们没来过。”
“晓得,晓得。”郎中连连点头。
三人出了医馆,在街斜对过寻了个卖馄饨的小摊坐下,要了三碗。
热气从碗里蒸上来,王蕊珠已经饿了,被香气一激顾不得别的,便大快朵颐起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王姑娘忽然问。
“什么什么地方,这里是中京啊。”
王蕊珠停下筷子,不解的呆了半晌,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这人好端端的,莫不是得了癔症。”
“不不不,我看王姑娘得的多半是风寒,怕是命不久矣,这才买两副风寒药。”
裴照夜笑道。
王蕊珠这下也觉出味来,左右看看,把声音也压低了问:“你们是说,那顾二公子兴许是装死?”
裴照夜给了她一个笑容,转头去呼喊摊主:“两位姑娘在家里呆的久,不知道中京的地理,店家,劳烦问一下,这里是哪个坊?”
“这里是仁和坊。”店家在汤水的蒸汽中笑道,“诸位若是出来玩的,吃了饭可以去顺兴茶馆听说书,这顺兴茶馆的说书先生,可是远近闻名的。”
“仁和坊。”王姑娘咀嚼着这三个字,恍然道:“这真是个好地方。”
“那我们不如听着这位店家的,之后去茶馆听听说书。”她提议道。
三人正说着,却听见摊棚上面有人道:
“诸位朋友想听说书,何不来我阁中一听!”
待众人抬头看时,雪亮的刀光破开篷布,兜头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