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破开篷布，兜头罩下。
裴照夜一把抓起放在桌子上的长剑，身体后仰。
一只手在地上一撑，脚却将桌子踹的腾空而起。
王姑娘拉起王蕊珠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锵的一声抽出袖中的短剑。
那刀光把迎面撞去的桌子搅得粉碎。
碗碟弹起，又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汤汁和木屑横飞，噼里啪啦的打在墙上，地上。
摊主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钻到灶台底下去了。街上的行人炸了锅，路过的货郎也撂下担子就跑，尖叫声此起彼伏，转眼间整条街跑了个干净。
棚顶上跳下来五个人。
一色的黑衣，一色的长刀，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五个人落地无声，脚下一动，已经隐隐把三人围在中间。
王姑娘剑已出鞘，警惕的看着几位不速之客。
一只海碗打着旋飞落在街心，摔成八瓣。
碎裂声在稍显安静的长街上极为明显。
裴照夜却没有半点被人围住的自觉。
他笑了笑，拱手道：“不知几位朋友来找在下是做什么。在下行走江湖年岁尚浅，仇家也都远在天边，诸位是不是找错人了？”
打头的黑衣人粗声粗气地道：“你是裴明远的儿子裴照夜？”
“正是。”
“那就没错，找的就是你！”
黑衣人不再答话，一刀兜头斩来。
刀光来得极快，力大势沉。
裴照夜的眼神也是微微一凝。
这刀虽快，却是错漏百出，仿佛用刀之人只是将一身蛮力用在刀上。但你若是真想破这刀法，却必须比它更快。
不管是刀枪剑戟还是斧钺钩叉，江湖上都有“七分攻、三分守”箴言。
因为若是一击不中，便需要格挡，对手与你强硬对攻，便需要卸力。舞刀弄剑与人生在世一样，无论何时都要给自己留有后路。
但这刀法却是不守整个江湖的规矩。
旁人用刀，讲究大开大合、后发制人；它出刀，只求刀落人亡。
十分攻，零分守。
纯粹的、舍弃一切的杀人刀法。
裴照夜侧身让过，反手一撩，剑锋贴着黑衣人的刀脊滑上去，人也就跟着剑，贴着刀光滑到黑衣人身畔。
“唰”的一声，把黑衣人半边面巾挑了下来。
露出一张左眉上有道旧疤的脸。
“杀手阁的朋友，你这刀法练的不精。”裴照夜笑道。
那人怒喝一声，一连劈出三刀。
“连命都不要的刀法，确实可怕。可惜，只要有人比它更快，它就一文不值。”裴照夜在闪身的间隙，还有闲暇评价道。
这三刀一刀快过一刀，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摆明了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裴照夜却不慌不忙，剑随身走，人随剑动，轻飘飘地在刀光中辗转腾挪。
长剑从刀光之间透出，当的一声点在刀身上。
那人踉跄后退，脸色铁青。
他暴喝道：“一起上！先拿住那两个女的！”
话音一落，三把刀分左中右劈向裴照夜。
另外两个黑衣人也不搭话，逼向王姑娘，刀锋直指身后的王蕊珠。
王蕊珠被王姑娘拽得了一个趔趄，腿都软了。
王姑娘没有退。
王蕊珠就在身后，她不能退。
所以她非但不退，反而迎着刀光，往前踏了一步。
短剑比长刀短了一尺。短剑要杀人，就要比刀更近。
刀光擦着发梢掠过，王姑娘身子一矮，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出去，短剑自下而上，贴着刀身递出。
垂柳挂丝。
她忽然觉得很冷静。
整个人像是被浸在冰水中。
所有情感似乎都从她身上剥离出去，脑子里只剩下纯粹理性的计算。
这刀法舍弃了防御，所以它的每一刀，都是破绽。
噗的一声，剑尖没入第一人的右腕。
长刀脱手飞出，打着旋钉在身后的木柱上，嗡嗡作响。
王姑娘却不看那人，手腕一翻，剑锋顺势划了半个圆弧，反手便刺向第二人。
第二人刀至半途，见同伴中剑，怒吼一声，刀势由劈改扫，横扫而出。
王姑娘又把王蕊珠往边上一拽。
侧身一让。
那刀正正好好劈进第一个黑衣人的肩头。血光迸现，那人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第二人瞳孔骤缩。
但王姑娘已经欺进他的怀里。
杨柳点水。
短剑贴着刀柄滑了进去，剑光没入咽喉，随即极快地抽出。
她后退一步，轻轻一振手腕，甩落剑尖上的一点血珠，呼吸都不曾乱上一分。
两名黑衣人一死一残，顷刻之间倒在了地上。
听到肉体坠在地上的闷响，她莫名觉得很轻松，很畅快。
就像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而出。
“啊！”
王蕊珠这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惊呼出声。
王姑娘回过神，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裴照夜那边也分出了胜负。
三个黑衣人围着他打转，刀光泠泠，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瞅准空当，抬脚连踢两下。
一人身子横飞出去，撞在棚柱上，滑下来不动了。
一人被踹中小腹，蜷在地上抱着肚子直哼哼。
最后那领头的一剑劈空，被裴照夜伸手一搭、一拧，紧接着颈间一凉。
剑，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这位朋友。”裴照夜笑吟吟地道，“天子脚下，不可妄动刀兵。杀手阁如今连这点规矩多不懂了么？”
那人冷哼一声，道：“什么狗屁天子，不过是弑兄上位的僭越之人，我燕云杀手阁不至于看一个反复小人的脸色。“
裴照夜摇了摇头。
”谁雇你来的。“
黑衣人紧闭着嘴，眼里又惊又怒，一言不发。
裴照夜收了剑，道：”你既然不愿意说，就请去京兆府的大牢里一叙了。“
那人却歪倒在地上，暗红色的鲜血从紧闭的嘴唇中溢出，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裴照夜忙俯身去看。
可已经迟了，那人鼻间已经没了生机。
再回头时，躺在地上的剩下几人也都口溢鲜血而亡。
“这是……”
王蕊珠又吓了一跳，瑟瑟出声。
“他们咬破了口中藏着的毒药，死了。”裴照夜沉重道。
“他们出门嘴里都带着毒药？又为何刺杀失败就选择自杀？”
”杀手阁的人就是如此，每次任务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裴照夜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五条好汉。”
长街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闪开、闪开”的呵斥。
领头的班头跑得满头是汗，一见裴照夜，慌忙抱拳：“裴公子！小的来迟了！”
“不迟。”裴照夜收剑入鞘，“正好赶上打扫。”
摊主见此间事了，才从灶台底下钻出来，看着七零八落得摊位欲哭无泪。
裴照夜就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给他：“今日的账，算在我的头上。这五个人，是冲着我们来的。给你添麻烦了。”
王姑娘走到碎木屑前，拾起一柄黑衣人落下的刀。
刀身崭新，刃口发亮，是刚开过锋的新货。
“可惜了这崭新的刀。”王姑娘感慨道，“人有很多活法，只是这不论生死，我并不赞同。”
“王姑娘倒是不错。”裴照夜夸奖道，“这几个杀手阁的黑衣人虽说刀法局限，弱于同级对手，但最差也是江湖好手。王姑娘你可以击败其中两个，放到江湖上已经称得上是三流高手了。”
王姑娘倒是没有半点自得：“那这江湖却是有些儿戏了，能让我这青楼侍女排得上号。”
裴照夜又摇了摇头。
“我说过，你的天赋很高，是我见过天赋最高的人。不要妄自菲薄。”
王姑娘也淡笑着摇摇头，却又敛下眼眸，看了看那只握着刀剑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