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裴照夜确实没来。
王姑娘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中秋近了，月亮很亮，照在青石地砖上像是蒙了一层霜。
她就提着短剑，在院子里练剑，把月光搅的细碎。
她把柳叶剑法从头走到尾，又从头走到尾。
直到院子里起了露。
王姑娘抬头看看石榴树的叶子，油亮亮的，全是露珠。
时间已经很晚了。
她又看了一眼墙头，拴上院门回屋去了。
第二天她依照之前对何管事的承诺回去上工了。
“王姑娘你总算是来了，几日不见我可是想念的紧啊。”
京兆府的通判喝的醉醺醺的，拉住端盘子经过的王姑娘。
通判破天荒的没有来寻乐子，只和几个相熟老客一起坐在外面的散席上。
“这倒是稀奇，你不想念楼里的倌人，却盯着王姑娘做什么？”
同席的客人笑道。
“王姑娘可是我的老朋友了，平日里哪次不是她在边上伺候的，换了个人难免有些不适应，做事的时候都不爽利了。”醉酒的通判费力的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头，“王姑娘可是我的手足亲朋啊，快来一起喝一个。”
她满嘴应下，却也只拿过酒壶将桌上的酒碗全满上，看着席间几人觥筹交错。
“京兆府这几日可谓是多事之秋，你一个通判怎的还有心情在外面吃喝玩乐？我都听说京兆府尹吃了官司。”同席的客人也醉的差不多了，一边吃酒，一边大声叫嚷道。
“我只是京兆府的通判，京兆府尹是谁我不在乎。”
通判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毫不在意的道：“我们府尹今天一早就奉诏进宫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我看是悬。怕是要被儿子坑惨了。”
“他那个儿子说起来也是个人物，简直无法无天。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也不读书。结果在顾老太爷的寿宴上刺了顾二少爷一剑。本来倒也没什么，陪个礼道个歉就过去了，可偏偏顾二少爷暴病死了，这下好了，这事情有的说了……”
正端着盘子准备离开的王姑娘停住了脚步，站在一边默默地听着话。
“那他那个儿子，现在在什么地方？被抓进牢里了？”
“顾家又没报案，怎么抓？顾尚书哪有证据证明是裴府尹的儿子杀的人？”通判摆了摆手，“至于他的儿子，闯了这么大祸还能去什么地方。刚从提刑那边问话回来，被禁足在家里了。”
通判喝醉了连话都说不利索，又开始和众人划拳行酒。
王姑娘又添了一边酒，见听不到别的东西，就悄悄地走开了。
上二楼的时候，听见几个侍女在栏杆边上小声议论：“王姑娘可算回来了，她不在那几天都忙疯了……”话没说完，看见她端着空盘子过来，又都一哄而散。
下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楼里的灯一盏盏还明晃晃的亮着，弦索一声一声，隔着墙板传出来，在后院听上去闷闷的。
她在外间的桌子前坐下，从书架上摸出一本没用的旧账册，就着灯，一点一点把脑子里的东西记下来。
翠英。李蘅。王蕊珠。
慧觉。
香囊。假死药。销金线。
顾怀璧。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了，又从头看一遍，盯着上面的几个字出神。
墨汁滴落在纸页上，留下一块湿漉漉的黑斑。
王姑娘这才惊觉，随手撕下纸页丢在一边。
然后她又翻开新的一页，开始把《三更息》记录下来。
武功的练法，剑法的路数，这些年对不上的账目，事无巨细的都抄在旧账册上。
直到更鼓敲了三遍才吹灯歇下。
第三日她依旧是如此。
直到第四日。
按礼，人死三日入殓，四日开吊。
这天一大早，王姑娘找到王蕊珠，把抄好的东西一股脑塞给她。
王蕊珠刚起没多久，坐在梳妆台前分香。镜奁边上摆着十几只小瓷盒，她正一只一只揭开，凑在鼻尖下闻。
“这是什么？”
王蕊珠奇怪的看着王姑娘拿过来的一摞册子。
“这是我练的武功、剑法、以及这些年有蹊跷的账目。”
“我不练功不练剑更不会算账。”王蕊珠不理解的问，“你怎么忽然把这些给我。”
“只是誊抄的副本而已。”
王姑娘道：“我没什么别的东西，这些就是我的家私了。”
“那你给我你的家私做什么？”王蕊珠奇怪道。
“你别管，帮我存着就是了。”她说着顿了顿，“当然你如果要练武功的话也可以练。”
“好好好。”王蕊珠应承道。
她翻了翻那些册子：“我看着这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练功就免了。”
“但不是说家私吗？那你存的钱在哪里？”王蕊珠话锋一转，笑嘻嘻的道，“我知道的，你存的钱快百两了吧。不如钱也让我保管？”
“这个不行。”
王姑娘直白了当的拒绝道。
王蕊珠笑着笑着，也笑不下去了：“我总觉得你像在收拾行李。”
“我没打算走。”王姑娘无奈澄清道，“以防万一而已。”
“你不是一直当我是你妹妹么，帮妹妹收好就是。”
王蕊珠张了张嘴，最后只“嗯”了一声。
交代完这个，她又从五楼下来，紧赶慢赶地到了崔账房的院子。
地上刚洒扫过，一股井水的潮气还没散。
“王姑娘，来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这回崔账房就在院子里面站着看池中的锦鲤，笑眯眯地问忽然来访的王姑娘。
“这是上个月的账目。”她把账本递过去。
“辛苦王姑娘。”崔账房点点头，接过去，随手翻了翻，“王姑娘做的账，我是一百个放心。”
“这几日楼里传顾家的事，王姑娘没少听吧。”
“楼里人多嘴杂。”
她不愿和对方多说什么，简单的应了一声，便告辞离开。
回到小院，王姑娘打了一盆井水，洗了把脸。刚擦好没多久的黄泥和脂粉一起被洗掉，盆里的水浑成一片。
她擦干脸，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看铜镜里那张脸。
眉眼弯弯，鼻梁高挺，一对偏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
“很好，现在你就是裴知微了。”
王姑娘对着镜子念了一句。
她换了身素白的衣裳，衣袖里依旧藏着那柄短剑。
确认一切都准备停当了，便出门去。
她在承天楼门口找了个楼里的伙计：“劳驾去京兆府一趟，就说裴知微一个人去顾府吊唁去了。”
那伙计听着声音像熟识的，看着脸又不敢认，上上下下扫了她两遍。
“其他的你不用管，照我说的就是。”她摸出一粒碎银。
伙计这才喜笑颜开地去了。
王姑娘就上了马车。
“姑娘，去哪儿？”车夫问。
“顾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