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门口挂着一排白灯笼，火光从白纸里透出来，在太阳底下看过去，淡淡的一点黄黄的光。
来吊的人排成一条。
一众前来吊唁的宾客依次向门房递上自己的名刺。外面写着官衔、姓名，里头一行小字：谨具香帛，诣灵前拜奠。
王姑娘也在队伍中。
“名刺。”
“没有名刺。”王姑娘站在门口，面不改色道，“烦请通报一声，裴家裴知微前来吊唁。”
“没有名刺……我们顾家请你来了？“
“烦请通报一声，顾大公子晓得的。”
门房抬起眼，丝毫不客气的摆摆手：“裴什么，微什么？没听说过。速速离去。”
王姑娘微微垂下眼睛，却也站在那里不动。
身后的人群有些骚动，听到两人对话的宾客们纷纷交头接耳，伸长了脖子看好戏。
管家听到门口的声响，从里面急急的赶出来。
“不好意思怠慢了贵客，这位是……”
“她没名刺也想进，说是叫什么裴知微。”门房插话道。
管事脸色一变。
“裴姑娘。”一身丧服的管事忙把她迎进门：“下人不知道轻重，裴姑娘莫怪。”
管事亲自领着她进二门。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抄手游廊里。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白的，一路过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巷子。
念经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木鱼声，混着香灰的气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越往前走，木鱼声和念经声就越淡，到最后竟是一点也听不见了。
领着王姑娘走了一会儿，管事冷不丁问道：“裴家怎的就姑娘一人前来。”
“我独自先来的，表叔和表哥等会儿就到。”王姑娘道。
管事也不问个中缘由，点点头。
两人七弯八拐的越走越偏，最后把她领到一处偏厅。
偏厅不大，只在一侧开了窗。因此厅中的黑暗连日光都驱散不了，照的房间半阴半阳的。椅子分列两旁，正中间点着一炉香。
同样一身素衣的顾怀瑾早等在那边，正背着身看墙上挂的一幅字。
“大公子，裴姑娘来了。”管事恭敬的禀告。
于是他便转过身来。
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啊，是裴姑娘来了。”
他摆了摆手让管事退下，又走了几步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同管事说过，裴家来人之中若是有叫裴知微的，一定要让她单独来见我。我正想要如何支开裴照夜，却没想到你是一个人来的。”
“我与表叔表哥不住在一起，独自先来的，他们随后就到。”王姑娘道。
“那就更好了。我正有事找你。”
顾怀瑾看了看王姑娘。
偏厅里光线照在站在深处的顾怀瑾脸上，把他的脸也照的半阴半阳的。
他脸上的表情也是非喜非怒，叫人捉摸不清想法。
王姑娘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眼睛直勾勾的和他对视。
“此处没有旁人，我也不必同你拐弯抹角。”
顾怀瑾淡淡的开口道：“我其实没打算你会来，但想不到裴姑娘竟然有如此胆色。”
“表叔官职在身，表哥爱惜名声。而我一介女流，身无长物，如何不来？”王姑娘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若是顾二公子的死真与在下有关，在下今日又不在，日后会寝食难安的。”
“况且顾府点名要在下来吊唁，顾大公子又何出此言？”
“心向即当去，心违即当还。裴姑娘倒是活得通透。”
顾怀瑾叹了口气，摇摇头，慢慢地说道：“只是……裴姑娘，大家闺秀在外不称在下。”
“说起来我之前在外面与裴照夜饮酒的时候遇见一位姑娘。”他顿了顿，看着王姑娘又开口道，“那姑娘就和裴姑娘一般的体型，声音也同裴姑娘一般。”
“可惜那位姑娘姓王。”
顾怀瑾继续道：“裴姑娘，你若是也姓王那该多好，这样裴家的事情便与你无关了。”
王姑娘也摇摇头：“在下暂时没有改名的打算。”
“裴姑娘若不是女子，定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顾怀瑾的话语中带着赞赏，“那么我有一件小小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助。”
王姑娘越发的谨慎，回道：“什么事？”
“我要你指认裴照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点温和，眼中却闪烁着未曾见过的凶光。
“什么意思？”
“我弟弟肩上的伤口当时走得晚的宾客们都看见了。但我要你说是，两人的打斗是裴照夜先动的手。”
王姑娘心里咯噔一下，没有立刻答。
厅中的气氛为之一肃。
“这我做不到。”她道。
“我还没说我开的条件呢。”
顾怀瑾往边上示意了一下。
王姑娘循着他的引导看过去，这才发现昏暗的角落里藏着一只铁黑色箱子。
“打开看看？”
王姑娘站着没有动，一口回绝道：“我这张嘴向来说不出谎话。”
“好好好。”
顾怀瑾看起来也没有太多意外，连声道好：“但裴府尹有官职，裴大侠好名声，他们多有自己需要的东西。只是你裴姑娘……你要什么呢？”
王姑娘抿着唇没有答话。
顾怀瑾背着手，绕着她走了一圈。
“看来我是找不到你要的东西了。”他的语气听上去很惋惜。
“裴姑娘，幸好你是个女子。”
他朝着外面喊了一声，进来两个的大汉，一左一右的在厅门前站着。
顾怀瑾人已经走到外面：“那事情就等裴公子来了再说，姑娘在此处稍歇。前面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我去处理。”
“姑娘来得早了，在此处少歇，你们两位好生招待。”
大汉们应了一声。
王姑娘寻了一把椅子坐下。
外面很安静，也许是过于偏僻的原因，连念经声音都听不见。两条汉子铁塔一样站在门口，没有半点声音。
王姑娘坐了一会儿，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角落里那只箱子跟前，打开它。
里面一层一层码的整整齐齐的是银锭，下面垫着一贯一贯铜钱。
还真是下了血本了，也不知道是给谁的。她心里暗道。
裴知微可当不住这份大礼。
关上箱子直起身，王姑娘又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走到门口。
大汉便伸手拦她。
王姑娘道：“二位兄弟，我想上一趟净房。”
“公子交代了，你不准出去。”
“人有三急，我总不能污了这厅房吧。”王姑娘面上急切，似是做不得假。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又四下看了看。
“我们同你一起去。”
汉子粗声粗气的道。
三人便到了边上的茅房。
王姑娘焦急地冲进帘子里。
两个大汉就在外面站着。
等了片刻，却不见里面声响。
“不好！”
大汉急忙撩开帘子。
帘子后面空空的，净房里哪里还有王姑娘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