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顾家二少爷是不是死了，王姑娘一直报有小小的疑问。
所以从净房脱身出来后，王姑娘没去别处，却是偷偷溜进了顾家二少爷的院子。
上回是从东边的院墙翻进来的。
这回也是。
院子里和晚上那次来的时候一样，还是铺满枯枝败叶。
甚至因为这次是在白天，这种破败感更加的强烈。
院墙外头有两个仆妇走过。
“大公子吩咐过，二少爷的院子谁也不许进。”
“那咱们是扫还是不扫？”
“扫什么。沾了晦气，谁替你担？”
王姑娘伏在院墙上，目光扫视整个院落。
顾二公子的屋子窗纸破了个洞，一只麻雀正从破洞里自在的飞出来，扑棱棱掠过院墙，落在外头的树上。
她看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面没有人了，这才轻盈的落在地上。
木鱼声一声一声的从不远处的灵堂里传来，和尚念经的声音在四下的荒芜寂寥中更显得诡异。
王姑娘觉得自己掌心都要渗出汗水来。
她抓住短剑的剑柄，无声的把剑抽出鞘来。
她看着院子里的几间房，提着剑，缓缓地靠近。
房间里面也没有人。
王姑娘用剑尖轻轻挑开虚掩着的房门。
里面还是同之前来过的时候一样，桌椅板凳各种家具凌乱的倒在地上，衣物堆得到处都是。
只有最里面的梳妆台一丝不苟。
但这次王姑娘看清楚了，这些横七竖八的地上的东西，并非真正的杂乱无章。
翻倒的凳子腿抵着桌角，桌角底下却压着半幅扯烂的裙裾，裙裾的另一头搭在另一只凳子上，那只凳子又绊着一只绣鞋……一路看过去，藕断丝连。整间屋子像一张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什么都不懂的外人一脚踏进来，碰倒一样，剩下的就跟着倒，满屋子的东西会在一瞬间垮成一堆垃圾。
她没有贸然的进去，在门口站了片刻，又慢慢的退到门外。
房间里面依然没有声响。
王姑娘这才进了房间，小心的绕过杂乱的东西，站到那个梳妆台前。
台上东西不多。铜镜、梳子、粉盒、抿子，和上回一样一尘不染。可那盒口脂的盖子边缘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指印，粉盒里的粉也平得像刚铺上去的。
她想了想，坐在那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回头环顾四周。
放眼望去房间里是没有一处裸露的地方。
除了一处。
她低下头，看了看脚下。
梳妆台底下空空如也，露出青灰色的地砖。四四方方的一块，颜色比别处深了半寸，似乎就连砖缝里的泥也抹得比别处平。
王姑娘知道里面必然有些蹊跷。
但她没有贸然去掀那块砖，站起来退了两步，抬头看。
房梁很高，梁上架着椽子，椽子底下是一层木板天花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一根廊柱往上攀，在天花板上摸索着找到木板之间的接缝，掀开木板进了屋顶和天花板之间的夹层。
王姑娘就在天花板上趴下来，用短剑把木板的接缝扩大了一些，让她正好可以看清楚下面的动静。
接下来就是屏息凝神。
没过多久，却是外面先传来了动静。
一个粗粝的声音道：“大哥，这里是顾二公子的地方，那小娘们应该不会跑到这里来。”
是之前在顾怀瑾命令之下看着王姑娘的两条汉子。
“闭嘴！”
另一个声音呵斥道：“连个人都看看不住！”
“谁知道那娘们是个练家子。你不是也在，你怎么没看住她。”
“你还说！等会儿顾公子怪罪下来，我们两个人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一边说，一边进了屋。
“这屋子好生凌乱，顾二公子就住在这里？”
“别多嘴，我们是来找人的。”
他们四下看了看，又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王姑娘屏着气，一动也不敢动。
又过了很久。
太阳从瓦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慢慢往西偏。灵堂在烧香，香灰的味道无孔不入的钻进来，刺得她鼻子发痒。
王姑娘疑心自己是不是判断有误，正想着是不是就此离开，忽然听到底下传来机括声。
随后梳妆台下面探出一个脑袋。
那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正是有一面之缘的顾怀璧。
王姑娘挑了挑眉。
他四下看了看，从梳妆台下面爬了出来，又回身把机关复原。
然后他坐到台前的凳子上，对着铜镜一下一下的梳头，抬起手在鬓角来回抿了几回。
王姑娘从板缝里看下去，正好看得见他的后颈。
忽然顾怀璧的手顿了一下，毫无征兆的抬起头，冲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王姑娘心下一惊。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整个人退出了她的视线。
王姑娘有些慌乱。
她吃不准是自己已经暴露，还是顾怀璧走到死角里做事去了。
可要是对方真的发现了她，现在任由对方走了，他一定会换个地方躲起来。
打草惊蛇后了再想找到就难了。
她咬了咬牙，把板子掀开，翻身落下。
顾怀璧就站在三步之外，好整闲暇的看着她。
他身上穿着一件给女人做的青色衣裳。
刚才看的不仔细，王姑娘现在却是才看清楚，那红色是已经干掉的血迹。
“我认得你，贱人。”
他虽然这么说，脚下却没有动，话语中也没有多少恨意：“上回你那个姘头砍了我一剑。这回你来，又想做什么？”
“听说顾二公子死了，特意前来吊唁。”
王姑娘横剑当胸，把身子侧过半步，随时提防他暴起。
“死了？”
顾怀璧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来，语气竟然很温和：“不错，顾二公子确实死了。只是吊唁归吊唁，你来一个死人住过的房间做什么？”
王姑娘道：“自然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什么事？”
“顾公子和翠英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一出口就知道坏菜了。
因为这几个字一出口，顾怀璧眼里的凶光就再也遮不住了。
王姑娘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扑过来。
他却只是站着，胸口一起一伏。过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把眼睛垂下去。
“她是我的恋人。”顾怀璧慢慢地说道。
王姑娘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可你杀了她。”
“没有！”
顾怀璧骤然激动起来，吼了一句：“她是自杀！”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王姑娘没有追问，她也不敢再追问，
“第二个问题，顾公子为何穿着这样一件沾满血迹的衣服。”
“你说这个啊。”顾怀璧又忽然轻快地笑起来。
“这件衣服是太祖皇帝赐下的，赐给我嫡母，我嫡母舍不得穿，便又给了我。我自然是很珍惜，所以每逢重大的场合就穿出来。”
顾怀璧还施施然转了一圈，好让她看见上面层层叠叠新旧不一的血迹。
“好看么？”
一个脸上生着胡茬的汉子，穿着一件女人的衣裳，笑嘻嘻的问你好不好看。这本身就够诡异了。
更别说那衣裳上铺满了的血。
王姑娘咽了口唾沫。
她几乎觉得血腥味扑面而来。
“所以今天是亲朋好友来看你的日子？你才穿着这个？”
“不不不，不只是今天。”
顾怀璧摇了摇头，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这几天我都穿着这个。”
他的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人：“我只是在等一个人，他说过会来找我的。”
他朝前走了几步，从一堆衣服中抽出一把长剑。
方才她在屋子里看了这么久，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那里竟然还藏着一柄剑。
又或许这间房间里其实到处都藏着刀剑，只要主人有需要，就会随时出现在他的手中。
顾怀璧把剑横过来，指腹贴着剑脊，一寸一寸的抚过去，久久不言。
“什么人？”
王姑娘只能硬着头皮问。
回答她的是一匹雪亮的剑光。
“你过些日子就知道了。”顾怀璧畅快的笑着，露出一排白牙，“他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来阴曹地府，和你相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