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请通报，裴照夜来吊。”
门房脸上便堆起不合时宜的笑：“裴公子快快请进。”
管家从里头迎出来，一路引着他往正门走。
“照夜，你来了。”
顾怀瑾站在廊下等他。一身丧服，眼窝深陷，看着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
“若是今日不来，在下之后睡觉都不会安稳。”
裴照夜郑重道。
顾怀瑾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心向即当去，心违即当还。我方才还和朋友说起这话，看来照夜也是个通透的人。”
“你的朋友在什么地方？”裴照夜道，“若不是时机不对，我也想结识一番。”
正说着，一个下人快步上来，在顾怀瑾耳边说了几句。
顾怀瑾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了皱。
“不巧。”
“我那位朋友家中有事，先走了。之后有机会再介绍与你。”
“可惜。”裴照夜摇头道。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灵堂的白帐缦，素幔一层层的，风一吹，就露出黑漆棺木的一角。和尚在里头诵经，木鱼声混着女眷压着的哭声。
灵堂前排着队，穿素衣的人一个挨一个往里走。
两个人却在长廊上住了脚。
“裴府尹还没来，照夜先去我院子里坐坐？”
“此时去你院子，怕是不美。”裴照夜回绝道，“况且我表妹裴知微先到了，还不知在何处。我不妨先去寻她。”
“我并未见你表妹到灵堂吊唁。”顾怀瑾摇了摇头。
裴照夜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两人站在廊下，看小厮们搬着香烛纸马来来去去，火盆里的纸灰飘过来，落了一肩。
停了片刻，顾怀瑾又开口：“单是站在此处，怕是不好。裴府尹这时应该还和家父一道在宫中上朝，不如去我院子里坐着等。”
裴照夜沉默了一瞬。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顾怀瑾的院子。
院子里还是先前那副模样，只是比上回更冷清。
石桌上，那盘棋还好端端的在那里摆着。
顾怀瑾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幽幽地叹了口气：“每次见到这盘棋，总觉得怀璧就在对面坐着。如此一来竟也不敢去碰了。”
“节哀。”
裴照夜站在边上，也轻轻的叹了口气。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了顿。
“照夜，你我的脾气彼此都知道。”顾怀瑾抬起眼，“那我就直说了。这次把你找来，是有事情同你说。”
“但说无妨。”
“那日在我二弟院子里，人多嘴杂，我不便问。”顾怀瑾盯着他，“你是为何在那里？”
“三日前赵提刑、裴府尹、韩御史都在的时候，我就说过了。”裴照夜道，“当时我在追查连环杀人案。”
“那顾怀璧，是你所追查的凶手么？”
“怀瑾兄何必咄咄逼人。”裴照夜道，“这问题我也答过：我不能排除顾怀璧是凶手的可能，所以要去他院子里看看。”
“你一句查案，就想把所有东西都盖过去？”顾怀瑾摇了摇头，“莫要把大家都当三岁小孩戏弄。”
这话已经很重了。
裴照夜几乎不敢相信一向温和的顾怀瑾嘴里竟然会说这种话。
“当时是顾二公子先动的手。”他道，“这一点，赵提刑和裴府尹都是点了头的。”
“但我不认可。”
顾怀瑾摇头道：“当时只有你和你表妹在场，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况且怀璧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脾气我很清楚，是断然做不出这种拔剑伤人的事的。”
一而再，再而三，饶是裴照夜也忍不住上头刺了一句：
“那你又待如何？”
“不如何。”顾怀瑾摇摇头，依旧是平平淡淡，“我希望你到灵前去，给他道个歉。当着中京这些个官人贵客的面。”
无理的要求。
饶是裴照夜这样不喜欢政治的人也知道，自己若真这么做，父亲那顶京兆府尹的官帽，就真的戴到头了。一个当众给死者陪罪的府尹之子，明日就会变成整个中京的笑话。
“我若说不呢？”
“那也没关系。”顾怀瑾道，“当时在场的，不只你一个。”
“裴知微在你手上？”
顾怀瑾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已经默认了这件事。
“看来照夜也知道你表妹的性子。”他道，“她今日一个人来，我很意外。她的胆色，比你们裴家几个男人都好。”
裴照夜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香灰，还混着一股草药味，像是谁打翻了药罐。
但顾怀瑾似乎没闻到。
“好。”裴照夜干脆道，“我答应你。”
顾怀瑾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却最终还是把视线挪开。
“那就请。”
灵堂里的人都到齐了。
赵明允在香案一侧站着，顾廷彦陪在下面。裴明远的脸色不大好看，站的稍远，一只手背在身后。礼部尚书并几位朝官刚上完香，正由顾家的人引着往外走。
顾怀瑾一进门就朗声道：“诸位且慢！”
满堂的目光都落过来。
“照夜，去吧。”
顾怀瑾在他身后轻轻一推。
裴照夜就盯着满屋子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棺前。
白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黑漆的棺盖，棺前的铭旌上写着三个字：顾怀璧。
堂下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了，大家都不知道这两人唱的什么戏，但也隐隐猜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裴明远正想说话，却被赵明允用眼神制止。
“照夜！”顾怀瑾在身后催了一声。
裴照夜自知不能拖延，低声喊了一句：
“得罪了！”
他猛地抬手，掀开了棺盖。
“你疯了！”
顾怀瑾的脸一下白了。
堂中顿时乱作一团。
女眷尖叫着，香案上的烛台也不知道被谁撞翻，满堂白幔都随着气流乱晃。
“快来人！”顾怀瑾忽然厉声喝道，“把这个恶徒拿下！”
几个家丁从廊下抢进来。
裴照夜却放声大笑。
“疯子！快把他嘴堵上！”顾怀瑾嘶吼道。
但棺材里的情形还是被众人看见了——
是空的。
里面铺的白绫平平整整，上面却没有躺着人。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是赵明允。
“顾尚书。”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堂中一下子安静了，“这是怎么回事？”
顾廷彦“扑通”一声跪下，额上的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这……臣实在不知。近日臣公务繁忙，怀璧的丧葬之事，都是内人和臣的长子顾怀瑾一手操持，臣……”
“你可知，这是欺君？”
“臣……”顾廷彦伏在地上，说不出话了。
“我今日代官家来。”赵明允看着顾廷彦，一字一句的说道，“不是来看一出闹剧的。”
顾家的人跪倒了一地。
顾怀瑾也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这倒不是闹剧。”
裴照夜挣开家丁们的钳制道。
“赵提刑，诸位大人。”他把棺盖合回去，回身让开半步，“请随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