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是雪亮的。
屋里暗，那一道白几乎是从黑暗里直接闪出来的， 快如闪电。
王姑娘本能的往后一仰。
剑锋擦着鼻尖过去，削掉额前一截头发。
她手腕一翻，短剑横架上去。
铮的一声。
巨大的力道从剑柄反馈到手中，震的虎口发麻。
她退了一步。
顾怀璧就贴着她进了一步。
长剑如影随形，直指她的胸口。
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第二剑兜头劈下。
她侧身让开半步，剑劈进地上那堆衣裳里，把布料和灰一起掀起来。
她没有反制。
王姑娘对自己的本事有很清晰的认知。
这样下去撑不过十招。
但顾怀璧就像不知疲倦的机器，挥出一剑，第二剑就会接踵而至。
他的脸上是饶有兴致的笑容，像一只正捉住老鼠玩弄的猫。
如今已经是第六剑。
她甚至连一个转身的地方，一个能退开三步，重新站定的空当都寻不到。
重压几乎让王姑娘喘不过气。
屋子太小，东西太多。
那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摆设，此刻全成了顾怀璧的手。
在她退的时候，身后的椅子就绊住她的脚；她侧身让过的时候，肩头就撞上倒地的屏风。
剑锋从耳侧擦过。
王姑娘的耳朵被擦了一下，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听见布帛撕裂的声响，余光一扫，是挂着的艳红肚兜被削成两半，落在尘土里。
不能再这样下去，最起码，她要出去。
这里是顾怀璧的主场，只有去到外面，才有转圜的机会。
王姑娘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
窗子在右首。
窗纸有破损，木格很细，年久失修，可以一试。
她打定了主意，正好退到一张还立着的桌子边上，手往后一撑，摸到一样东西。
凉，沉，圆口。
是只瓦罐。
她想都没想，抓着罐口就朝他掷了过去。
顾怀璧一剑刺出。
瓦罐在半空应声而裂。
碎瓦、湿漉漉的药渣、深褐色的汤水，在长剑的点刺中如天女散花一般，溅的满屋子都是。
这罐底竟还沉着熬过的药渣。
王姑娘有些意外。
苦，涩，更浓烈的却是凛冽的，说不上名字的药草味。
旁的人嗅不出，王姑娘却闻得清清楚楚：这就是她腰间香囊里香料的味道。
顾怀璧的剑顿了一顿。
就这一顿。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撞上窗格。
糊窗的纸闷响一声破了，木条断裂，人和碎纸一起滚了出去。
日头高高的挂在空中，落在满院的枯枝败叶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王姑娘落地之后又滚了半圈才撑起身。
顾怀璧跟着从窗里跃了出来。
那件青色的女衣在日光下随着他的动作一闪一闪的发亮。
两人在院子当中站定。
她身上满是尘土和枯叶，脸颊被血染红了半边。顾怀璧脸上干干净净的，却穿着被鲜血染红的青衣。
“你跑不掉的。”
“我知道。”王姑娘喘着气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跑。”
“因为我还不想死。”
顾怀璧笑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女人终究是这样的，遇见困难就想着逃避。”
“你们永远没有勇气，永远只知道等待……”
他的眼中竟然流出泪来。
王姑娘更加确认眼前的这个人已经疯了。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但念头只闪了一下。
顾怀璧的剑又到了她跟前。
剑尖闪烁着寒光，倒映在眼中。
竟是乘着她短暂分神，又果断的刺出一剑。
这一剑去势如流星。
王姑娘本来就慢上一拍，这下彻底躲不开了。
于是她不退反进。
方才在屋里，顾怀璧一共使了三式。
第一式从上往下劈，剑势压到极低才抬起来，是那天夜里顾怀璧被裴照夜叫破的雪满松梢；第二式左右连削，扫完手腕要绕半圈；第三式中宫直进，平刺咽喉，却又收力点到即止。
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下。
死板得很。
这是第三式。
她侧身让开剑锋，短剑和人一起贴着长剑滑进去，破开他的剑势。
“噗”，剑尖没入左肩。
顾怀璧的动作僵在那里，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王姑娘见好就收。旋即脚下发力，退后三步。
“你怎么做到的？”
顾怀璧摸了摸肩头涌出的鲜血。
王姑娘只是警惕的看着他。
血从青色衣料下面渗出来，在顾怀璧肩头晕开一小片，再沿着胸口层层叠叠的旧血痕往下淌。新旧两色挨在一处，几乎分不出来。
顾怀璧抬起手，想把它擦掉。
他的手指沾着血，胡乱的往衣襟上抹。
衣服上的血色却越来越浓。
“别弄脏。”他喃喃道。
王姑娘没有听懂。
但下一刻，她就懂了。
顾怀璧抬起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怪叫一声。
剑再一次劈下来，这一回没有路数，没有收势，也没有间隙。
顾怀璧一口气劈了七八剑，剑剑都是要把人劈成两半的力气。
这不像是剑招，倒像是搏命的刀法。
她挡了三剑。第四剑，短剑被磕飞出去。
剑落在院子的枯叶里，无声无息。
王姑娘被逼到院墙根上。
背后是砖，退无可退。
但顾怀璧的第五剑到了。
她已经躲不开了。
看着眼中急速放大的长剑，王姑娘忽然觉得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整个人像浸在冷水里，声音都远了，只剩下一点清明。
她把眼睛闭上。
或许就到此为止了吧。
……
风里有一阵衣袂破空的声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她的鼻尖触碰到了带着暖意的衣料。
王姑娘睁开眼。
裴照夜背对着她，站在她面前。
顾怀璧的长剑被他一把抓在手里。
血从裴照夜掌心一路滴到地上，但长剑难以再进分毫。
他就着这一抓一拧，剑从顾怀璧手里脱出去，当啷落地。
“又是你。”顾怀璧竟然又恢复了清明。
“是我。”裴照夜道。
他又对身后的王姑娘道：“做的不错。只是顾府的墙太高，我来得有些晚，我向你道歉。”
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在这边！”
人一下涌了进来。
赵明允在前，顾廷彦在后，顾怀瑾跟在父亲侧边，再往后是裴明远和礼部几位大人。最后面挤着一群吊客，都伸着脖子，不敢靠得太近。
顾廷彦看见顾怀璧，愣了一下，惊讶道：
“顾怀璧？你没死啊？”
顾怀璧站在院子当中，肩上流着血，身上是那件撕破的、沾满新旧血迹的女衣。
却只是笑了笑，没有答话。
顾廷彦回头看向身边的顾怀瑾。
后者的脸现在白得像一张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廷彦的声音抖起来，“顾怀瑾！你是让全天下人看这场闹剧吗！”
顾怀瑾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裴照夜却转过身，向赵明允拱了拱手。
“赵提刑，诸位大人。”他道，“这位顾怀璧，就是这三年中京凶杀案的凶手。在下已有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