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璧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
一边的顾怀瑾也道：“照夜，莫要讲笑。”
“顾怀璧的事情我擅自做主，欺瞒圣上，此全是我一人所为，我愿一力承担。”
顾怀瑾往前走了几步，从人群中脱出身来：“但你说顾怀璧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这个我不会认。连环杀人案，与顾家，与怀璧，一点干系也没有。”
院子里立刻起了嗡嗡的议论。
礼部尚书名叫韦持正，咳了一声，上前半步拱手道：“赵大人，此系顾家家事。欺君罔上之罪顾大公子既已认下，是否先将此人捉拿归案，再做打算……”
赵明允睨了一眼，挥了挥手。
满院子的声音立刻静了下去。
“诸位，今日我领着官家的旨意前来为顾家二公子吊唁。但是如今顾二公子却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此事着实荒唐，可笑！我都不知道如何向官家交差了。”
赵明允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踱了几步。
一时间，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他的鞋踩在枯叶上的“咔嚓”声。
“你是叫顾怀璧？”
顾怀璧的身子抖得筛糠似的，却抿着嘴唇，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赵明允也并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又转身走到裴照夜跟前。
“你叫裴照夜？”
“草民裴照夜，见过赵大人。”
裴照夜的手还在流血，但他此刻谈笑自若的拱了拱手。
赵明允瞥了一眼裴照夜身后的王姑娘，便道：
“裴照夜，你且说吧。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原原本本地告诉官家。若有半点不实之处，便是欺君之罪。”
“是。”
裴照夜又郑重地向赵明允拱了拱手。
“赵大人是掌京畿刑名的，应该记得太祖朝也出过一桩连环杀人案。同样的杀人取心，死的也都是年轻女子。”
赵明允沉吟片刻，点点头：“此事我确实知晓，只是当时朝廷正在忙于燕云战事，无暇顾及。待与燕北国罢兵休战，杀人案却又不再发生，便草草了结。”
“此案实为前朝邪功作乱。“裴照夜道，”当时结案，乃私藏邪功的武林门派被灭，邪功下落不明所致。“
”竟有此事？依裴大郎的意思，莫不是这邪功又重出江湖了？“
裴照夜点点头：“邪门的路数只办一件事，不计代价的让人变强。”
顾怀瑾冷笑：“鬼话连篇。”
裴照夜没理他，继续道：“这凶手得了邪功，自然是为了变强。可他为什么要变强？”
赵明允道：“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用不着变强。”
“所以我猜，他缺了一样东西。”
赵明允问：“是什么？”
“赵大人不妨听我讲一个故事。”
“中京有一位富家子弟，不愁吃穿，家教极严。可惜他处处不如他那位兄长，得到的责骂自然多过褒奖，久而久之，心中便生出病来。”
“四五年前有一日，他随兄长出门，在茶馆里坐着听说书，认识了唱曲的姑娘。两人一见倾心，他开始每月往茶馆跑，坐在离唱台最近的位子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可惜好景不长，姑娘家里欠了赌债，被爹娘一纸死契卖进了青楼。富家子弟家教极严，家里本就不允许两人来往，更不用说出钱赎身了。富家子弟也尝试过去带走她，但他的武功并不好，让人打了一顿，自然是失败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把邪功送到了他手上。”
“他想着，等自己够强了，就去把人带走。”
“只是可惜，他确实变强了，却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到头来竟然连当初做下的承诺都忘了。”
顾怀瑾断喝道：“你含血喷人！”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点一点地转到顾怀璧身上。
顾怀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邪功对受害者的生辰有要求，于是凶手就串通大相国寺月老殿，依靠月老殿发出去香囊确定目标。而这香囊中的香料，与让顾二公子假死的药一模一样。”
裴照夜又道：“不知道顾二公子，何处找来的药方？”
说完这一长段话，他的身形晃了晃，脸色也因为失血有些发白。
王姑娘便上前扶住他的肩头，站到他的身侧。
“我想起来了。”顾怀瑾忽然开口。
“三年前，我在城东市场里淘翻到一张古方。我一时兴起便买了下来，又拿去问郎中，郎中说是假死的方子。”
他一字一句道：“我就把方子收了起来。”
“顾大公子收方子做什么？”赵明允问，“你通医理？”
“裴府尹与我父亲不睦。”顾怀瑾道，“我若能让裴家出些事情，裴府尹这个位子就坐不住。那日在寿宴上，裴照夜刺了怀璧一剑，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假死是我安排的。药是我让人配的。灵堂是做给人看的。”他抬起头来，“其余的事，与我无关，也与顾家无关。”
“顾大公子。”
王姑娘站到裴照夜前面。
她身上满是尘土，脸颊上有一道血痕，头发散了一半。
“我身上还有一件东西。”
她从怀里摸出一方锦帕，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条线。
细细的，泛着一点金光。
顾怀璧的脸色变了。
他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意思？”顾怀璧哑着声音问。
“这是在李蘅遇害的地方找到的。”王姑娘把线托在掌心，“她是最后一个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这线陷在她指甲缝里，是她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
“这是销金线。”
顾怀瑾的脸色也变了。
“一条线。”他很快又笑起来，“天下有多少件销金线的衣裳？”
“这不是线的事。”裴照夜道，“顾二公子，请你把外袍解下来。让大家看看，你的袖口是否有断了的线头。”
顾怀璧脚下没有动，却慢慢地把右手往身后收了收。
可满院子的人都看见了。
“天底下不止这一件销金线的衣裳！”顾怀瑾抢上前，站在弟弟身前，“就凭一条线，你们要定一个人的死罪？”
“不止一条线。”王姑娘道。
她把那条线抬高些，给众人看。
“线上有血。是李蘅的血。”
“而凶手行凶的时候，身上也一定沾了血。”
顾怀瑾完全放下了往日里温润公子的作风，冷笑道：“怎么？我弟弟这身衣服上的血迹都是他自己的，你单凭这个也想定罪？”
王姑娘摇摇头。
“正如每个人样貌身形不尽相同，这血液自然也是如此。相同的血液，自会聚在一起。我知道一个法子，和滴骨认亲同理。把血滴在同一碗水里，两处的血化开了，若是一路的，就会自己聚到一处去。干的血迹也行。”
“那就验。”裴照夜道，“顾二公子，把衣裳给我。”
话音未落。
顾怀璧动了。
直直的扑向王姑娘。
一只手抓向她掌心的锦帕。
王姑娘早有防备，身子一矮，往侧边让开半步。
那只手从她面前擦过去，抓了个空。
但这一下，什么都不用多说了。
“怀璧！”
顾怀瑾扑上去，一把把弟弟按住，转身挡在他前面，面向赵明允，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
“赵大人，诸位大人！”
“他有病。他自小就有病，中京谁不知道顾家二公子有癔症。”
“邪功是我找的。人也是我挑的。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名册该送到哪里去，都是我一手安排。”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管动手，别的什么都不懂。”
顾怀瑾跪在地上，额头埋在枯叶中。
“要杀，杀我。”
院子里很静。
顾怀璧站在他身后，看着哥哥的背。
“哥。”他忽然道。
顾怀瑾的身子一僵。
顾怀璧的声音很轻：“我这辈子，一直站在你的影子里。”
“你替我挡过多少次，我记不清了。父亲骂我，你替我认；我打坏了东西，你替我赔；我发疯的时候，你抱着我，像抱一个孩子。”
“可是哥。”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怎么想。”
顾怀璧笑了一下。
“我累了。”
他转身，弯下腰去。
那柄剑还躺在那里。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可没有人比他快。
他把剑横过来，抵住自己的喉咙。
“怀璧！”
血涌出来的时候，顾怀瑾才扑到。
他抱住弟弟，一只手去捂他的喉咙，血就从指缝里往外冒。
顾怀璧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又慢慢转过来，看了哥哥一眼。
顾怀瑾抱着他，张着嘴，半天没有哭出声来。
赵明允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地道：
“把人抬出去。尸首、衣袍、锦帕，一样也不许动。”
他又看了一眼裴照夜，叹了口气道：“余下的回去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