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和那家伙走得很近啊。」
课间,我身旁的米拉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语气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八卦。
米拉·科伦,我在这所学院少数能说上话的人之一。灰发,戴着圆眼镜,口头禅是「我听说」。
「也没多近。」
我盯着课本,没有抬头。
「我听说,你上课的时候一直盯着她。」
「那是因为她坐我前面。」
我叹了口气。
「而我要看黑板。」
「真的吗?我不信。」
米拉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我听说她开学第一天,谁都没正眼瞧,就只瞪了你。然后还专门换了座位,换到你正前方。」
我合上课本,转头看她。
「你的「听说」到底是从哪来的?全校都知道她第一天就发表了奇怪的宣言。这种特殊对待,你想要吗?」
米拉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但她的问题其实我也想过。
菲奥娜为什么唯独对我不同?
仅仅是因为那天下午我在中庭没有逃开吗?
还是说,她在我身上嗅到了某种同类的气息?
我不想深究。
深究下去,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普通人」人设会变得很危险。
可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深究就能躲开的。
幽灵事件之后,我和菲奥娜的「活动」开始变得频繁起来。
一开始,内容还算正常。
放学后去图书馆一起看书。
当然是她看她的古代史,我看我的冒险小说。
或者一起散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意义不明的话题。
随着时间推移,她开始把我拽向更奇怪的方向。
「你知道最近流传的「会自己打开的门」吗?」
「没听说过。」
「那我们现在去。」
「去哪?」
「去找那扇门。」
结果,我们花了整个傍晚在学院东翼的老教具楼打转,最后发现那扇「会自己打开的门」只是被风吹开的。
当时她脸上的表情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连哼都懒得哼。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找到了又怎样?」
回宿舍的路上,我忍不住问她。
「一扇会自己打开的门,可能只是门轴坏了。幽灵弹琴,可能只是琴房有老鼠。菲奥娜,你对这些东西太认真了。」
「所以呢?」
她头也不回。
「所以,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给那圈金发镶了一道发光的边。
「艾莉希娅,你总是说「无聊」「没意义」。可每当我提出要去哪里,你都没有拒绝。」
「如果你真觉得累,就不会跟来了。」
我哑口无言。
她转过身继续走,过了一小会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我不觉得累。至少比平凡地活着有意思。」
「平凡地活着」,这几个字像小石子一样,投进我心里某个很深的井底。我听见了回响,但不太想确认那是什么。
关于幽灵,后来我们又去过一次旧校舍。
这次没有弹琴,她只是坐在那架钢琴旁的地板上。
阳光从窗口探头,刚好落在琴键上。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小时候,我经常做一个梦。」
我侧过头看她。
「梦里的地方很美。有很多树,亮晶晶的树,地上有会发光的苔藓。空气里飘着光点,像下雨一样。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声音很远,我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能做这种梦,说明你很有想象力。」
我双手抱胸。
「你做过类似的梦吗?」
她盯着我的眼睛。
「我?我的梦都是今天忘了给花浇水之类的……或者忘记穿内裤。」
她没笑,只是看着我,很认真的那种看。
「那你小时候总会梦见什么?不可能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
「结界。」
我老实说。
「梦见我在旧战场的结界外,雾很浓,雾后有东西在发光,我一直往前走。」
「你进去了?」
她眨眨眼。
「没有。」
我摇头。
「我进不去,在梦里,我总是会回到原地,像鬼打墙。」
她歪歪脑袋,突然来了精神。
「那下次,我们去结界看看。」
「你疯了?」
「嗯,可能吧。」
她点点头。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表情突然变了。
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投向走廊,眉头皱起。
「有人。」
她压低声音。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正门那边传来,不止一个。
这次我们应该没有被发现,因为脚步声是慢慢的、有节奏的,像在散步。
不过这种地方,谁会来散步?
菲奥娜把手指按在唇上,示意我别出声。
我们悄悄挪到钢琴房后侧的破窗边。
透过窗缝,我看见两个穿着深色斗篷的人站在外面的荒草丛里。
他们站在背光的位置,脸看不清,但能隐约看见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个东西,一小块发着微光的石头。
「结界又收缩了。」
其中一人说。
「上个月的检测也出过问题,再这么下去,封印撑不了太久。」
另一人说。
「要不要上报?」
「再观察一阵,现在上报,只会引起恐慌。」
我捏紧了裙角。
这两人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但每个字都在我脑子里炸开。
封印撑不了太久?这算什么?和平的两百年,终于到头了吗?
「走了。」
菲奥娜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把我吓得差点释放忍术。
她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比我预想的大得多。
我们从另一侧绕出去,几乎是贴着墙根在走。
她的手掌微微发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
我们跑到学院主馆后面的矮树丛里才停下来。
两个人撑着膝盖喘气,菲奥娜先直起身,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来。
「你听到了。」
她的蓝眼睛在夜色里亮得不正常。
「嗯。」
「结界在收缩,封印在变弱。」
「那也许只是他们的误判。」
「你知道这不可能。」
我没有回答。
「艾莉希娅。」
菲奥娜呼唤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一字一顿。
「如果封印真撑不住了,你想做什么?」
风从南侧吹来,带着暮色的凉意。
她的金发在风中飞舞,眼睛像被什么点燃了。
「我会该吃吃该喝喝,睡觉,等死。」
我闭上一只眼。
「就这样?」
「不然呢?我又做不了什么,我没有强大力量,也没有惊世智慧,就算世界明天要毁灭,我也只能站在路边发呆,最多对着天空比个中指。」
「嗯。」
菲奥娜沉默了一会,没有像平时那样转身走掉。
她站在我面前,盯了我很久……
很久。
「艾莉希娅。」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低下来,带着我不熟悉的认真。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哪样?」
「明明很在意,却装成不在乎。明明每次都会跟来,却每次都要摆出一副「我是被逼的」表情。」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真的不好奇吗?比如你为什么会没有魔力?」
她向前走了一步。
「这年头,明明是个人都多多少少拥有一点魔力,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抵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是钟塔外墙的石台。
「再比如,你为什么能进这所学院?」
她还在逼近。
「你的成绩,你的出身,没有任何一样突出,他们为什么会收你?」
「我——」
「你为什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她几乎站在我面前,太近了,气息扑在我脸上,带着旧书和青草味。
「每次遇到问题时,你就逃避,你在逃什么呢?」
我逃什么?
我脑子乱成一片。
她那句「你逃什么」像一根针扎进来,不疼,但很深。
我想反驳,想叫她别多管闲事,想把话题岔开。
可她的眼睛太亮了,亮的要把我从阴影里拎出来。
「我不知道……」
我有些力竭。
她看了我几秒,没有再逼近。
随后她退后半步,把岸还给一个快被淹死的人。
「你最好是不知道。」
她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夜风吹得满校园的树都在响。
我没有回宿舍,而是转头爬上了钟塔。
顶楼的铁门照旧没锁。
我坐在边缘的石栏旁,两条腿悬在夜幕里。
这里能看见学院的全貌,更远处,雾像一堵灰白的巨墙,把西边的天穹吞掉一半。
以前我也常来这儿。
最初是七岁,那年我被检测出魔力亲和度为零。
母亲牵着我的手,从王都检测所出来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捏得很紧。
后来她反复告诉我,这没什么,这年头不需要人人都当魔导士。
可那些话她自己都不信。
初等部时,所有孩子都在学点火术。
最笨的那个都能在第三次课把指尖点燃,而我只能拿着冷透的教具,对着空气比划。
老师看我时,眼睛里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
那种目光比嘲笑更让人难以忍受。
后来,我学会了先笑。
用「我不在乎」的表情混过去,用「那多麻烦」的语气把话题带开。
同学们不再用那种眼神看我,老师也不再点名让我示范。
他们都接受了,接受了艾莉希娅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普通到连魔法都不会,无需在意。
可我在意。
那些深夜,我常常一个人爬上钟塔,望着远方的雾。
雾那么厚,那么静,像把世界所有的不可能都关在里面。
我幻想自己不是自己。
幻想雾会为我裂开,有什么人从里面走出来,看中我,带我离开。
幻想我其实有某种谁都没发现的力量,只是时机未到。
可雾从没为我裂开过。我也没变成别的谁。
十四岁这年,我已经很少来了。
很少往西边望,很少回忆那些丢脸的幻想。
我接受了。
不是像母亲说的那样接受「这没什么」,而是接受了「我就只是这样」。
可菲奥娜,偏偏是菲奥娜。
她蹲在墙下等我的时候,说「你来了」的时候。
在这种深夜逼问我「你逃什么」的时候。
那些已经被我叠好的记忆就又会散开,散得满地都是。
像多年前那个趴在栏杆上的孩子又活了过来,从背后抱住我的腰,不肯松手。
我再一次抬头望向那片雾。
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
从塔顶下来时,夜已经深得发稠。
雾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暗淡的星。
我没有多看,低头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经过那棵古橡树时,我停了一秒。
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像在叫谁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