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宿舍的魔导灯在午夜自动熄灭,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睁着眼,耳边还残留着那根头发的嗡鸣,像有只小虫子钻进了耳道,怎么都赶不走。
我想起菲奥娜说的话。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明天放学去散步吧”,可偏偏是那种平静,让我觉得她已经把一切都想好了。
我是唯一能陪她进去的人。
开什么玩笑。我连自己明天午饭吃什么都没想好。
但我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她手指冰凉的触感。
第二天清晨,我在食堂碰到了菲奥娜。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放着一杯热牛奶和一块硬面包。
我端着餐盘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早。”我说。
她抬眼看我,好像并不意外。
“你的黑眼圈很重。”她说。
“托你的福。”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硬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我。
“今天放学后,老地方。”
我接过面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也没有再问。
可到了下午,事情却出了点变化。
我赶到旧校舍后的小树林时,菲奥娜不在那里。枯木上只有一片孤零零的叶子。
我站在原地等了十分钟,心想这可不妙。
这家伙虽然随性,但绝不会随便爽约。
我下意识朝旧校舍的方向张望。
四周很安静,没有风。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进去找她时,远处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石头滚落崖壁的声音。
我朝声音的方向跑去,穿过一排低矮的灌木,从钟塔后面的斜坡往下张望。
那里有一道矮墙,墙外就是学院的边界。
我看到菲奥娜正猫着腰,站在墙根下面,抬头往墙头看。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恼火。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压低嗓子问她。
她回过头,表情像是在考虑什么。她朝我招了招手。
“过来看。”
我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墙头。
墙上刻着一排细小的文字,有的已经模糊,但最后一小段还能辨认。
那是一首短句,像是什么古老歌谣的残片:
“当纯银的线穿过沉睡的门,无咒者将替万灵读出真名。”
我默念了一遍,浑身不自在。这些字刻得很浅,像被人用指甲一点一点刮上去的。
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是今早巡逻的人发现的。”菲奥娜轻声说,“说以前没有。”
“所以呢?”
“所以,有人想让我们看见它。”她转过头,目光亮得像刚出鞘的刀刃,“有人知道我们开始查这些东西了。但这个人,不想直接见我们。”
我张了张嘴,后背爬上一阵凉意。
这算什么?警告?指引?还是某种测试?
“走吧。”菲奥娜拉了拉我的袖口。
“去哪?”
“结界。现在。”
“你疯了。刚刚发生这种事,不是更不该去吗?”
“如果这是某些人设下的套,那我们去或不去都一样。”她的语气出奇冷静,“但如果是有人想帮我们,那就说明结界那边,真的有值得看的东西。”
我望着她的眼睛。她眼中没有一丝犹豫。
我知道我劝不动她。
暮色铺下来的时候,我们沿着学院西侧的山坡往下走。
这是我第一次在放学后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空气里渐渐带上雾的潮气。
菲奥娜走在我前面,金发在暮色中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我们走到一处陡峭的岩坡前。
雾从山坡下面漫上来,潮湿而厚重,带着草木腐朽与某种说不清的甜味。
透过雾往下看,能隐约看见一些巨大的轮廓,像倾倒的塔、断裂的墙、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建筑。
“这里就是结界的边界。”菲奥娜说,声音很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再往前一步,就是雾。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和雾的起伏连在了一起。
“你可以的。”菲奥娜说。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忽然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一起。”
她掌心很暖,和昨天不一样。雾从我们脚边漫过,像在试探,又像在邀请。
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真的听见了。从雾的深处,传来许多声音。
有鸟鸣,有溪流,有风穿过大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无数细小的、像是生物在低语的声音。
和那些恐怖故事里描述的一点都不一样。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雾中有东西在发光。
不,是整片雾。它正在缓缓变亮,像有无数萤火虫正从雾深处升起。
“你看到了吗?”我的声音在发抖。
菲奥娜没有回答。我转过头去看她,发现她正仰着脸,嘴唇微张,蓝眼睛被那光映得晶莹。
一滴水珠从她眼角滑下来。
我们不知道那是雾,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们都知道,那里面,一定是有生物活着的世界。
那一晚,我们没有进去。
我们只是肩并肩站在雾前,像两个终于找到了门的孩子,却谁都没有去推。
可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首歌。那首从雾里传来的、像被千万个声音同时吟唱的歌。
它唱着——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