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纯银的线穿过沉睡的门,无咒者将替万灵读出真名。”
第二天上课时,我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边缘,看了一遍又一遍。
菲奥娜依旧坐在我前面,金发随着她偶尔低头翻书的动作轻轻滑落。她没有回头,我也没和她说话。
雾中的光、那首歌,还有她落下的那滴泪。每一样都在我心里反复倒带。
午休时,菲奥娜出现了。她在我对面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个金属盒子放在石桌上。
今天她没有带树叶包着的饼干,也没有问奇怪的问题。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等我自己开口。
“那句话。”我停下撕面包的动作,“纯银的线、沉睡的门、无咒者、真名。听起来像是什么仪式的启动条件。”
“你也这么觉得?”她看了我一眼。
“我有基本的推理能力。”我咬了口面包,“纯银的线,大概不是真的银,而是指某样像银一样的东西。沉睡的门,应该就是结界的入口。无咒者,是我。真名嘛——”
“是你进入之后,需要去‘读’出的东西。”菲奥娜接过话,“所以你的作用不只是开门。你进入之后还有事要做。”
“你倒是很自然地把我的戏份安排好了。”
“本来就是。要不然我为什么非你不可?”
她说得轻巧,我听得心慌。非你不可。这个人在用这么平静的表情说着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那你还打算做什么准备?”我试着把话题拉回正轨,“总不能就这么冲进去。雾后面有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
菲奥娜没回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金属盒子的表面。
“禁书库。”
我停住咀嚼的动作。
“学院地下的禁书库。”她重复了一遍,蓝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所有关于封印、仪式、古代文字的原始文献,现在全部被封存在那里。普通学生禁止入内。”
“你想混进去?”
“不。”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面包屑,“我准备从正门走进去。”
我跟着她走出中庭时,还觉得她大概是在开玩笑。
禁书库在学院中央图书馆的地下三层。入口是一扇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石门,门上刻着和矮墙上一模一样的细密文字。
门口没有任何守卫,只有一盏始终亮着的深青色魔导灯。
“没有守卫,就说明门本身就是守卫。”菲奥娜说。
她走上前,伸手贴在门面上。我盯着她,准备看她如何应付。就在我屏住呼吸的那一瞬,她忽然动了。
她的手在门面上极快地划出一道轨迹,指尖残留的光线在空气中组成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符文。
接着她低喝了一声,那扇石门竟然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咔嚓”,向着两边缓缓滑开。
我呆住了。
那是古代魔法。没有咒语,没有法杖,甚至没有借助任何外物,仅仅是手指的动作和魔力的流转。
这种技巧,我在学院里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学生能施展出来,连老师都不一定做得到。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听见自己问。
“你早就想问了吧。”她回过头,语气轻描淡写,“今天先做正事。我的事,之后再告诉你。”
她侧身走进门内,我犹豫了一秒,也跟了进去。
禁书库比我想象中更大。
巨大的圆形穹顶下,书架呈放射状排列,像某种祭坛的遗迹。
空气里没有灰尘,却有一股淡的、类似松脂与旧纸混合的气味。
天花板中央嵌着一块巨大的发光晶石,把整个空间照成冷白色的昼。
“我们该找什么?”我小声问。
“不是我们。”菲奥娜说,“是你。”
“什么意思?”
“这里的书都有保护咒。我能破开入口,但没法定位具体文献。你的无魔力特质在封印系统里反而显眼,你试试感受一下哪一片书架让你不舒服。”
我的确不舒服,从走进来的那一刻起。这库房就冷得异常,而且越往深处走越冷。
菲奥娜说得对,我能感觉到。就像那根精灵头发一样,越往里走,某种细微的嗡鸣就越清晰。
我闭了闭眼,凭着感觉往左拐。菲奥娜跟在我身侧,牵着我的手臂,脚步轻得像猫。
最后,我停在了一排书架前。
那是圆形空间里最深处、最冷的一排。书架上的书不多,只有七本,全部用不同颜色的皮革包裹,脊背烫着与结界相同的纹样。
我伸手去碰最上面那本。
“别动。”
菲奥娜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她整个人挡在我面前,目光警惕地扫向周围。我看见她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指尖有暗金色的魔力在聚拢。
“怎么了?”我压低声音。
“这排书架外面有触发式结界。”她的声音很冷,“不止一道。至少四重。”
“那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松开我,走到那排书架正面。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退后。”
“你要做什么?”
“拆了它。”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她双手在身前交叠,指尖相对,慢慢拉开一道金色的弧光。
那弧光不断扩大,化成一支半透明的长杖虚影。她以那虚影在地面一点,整个空间都震了一下。
接着,她开始动了。
她的动作飞快,像在空气中作画。
左手画圆,右手划符,脚下步伐精准得如同在跳一场与无形之敌对峙的剑舞。
每一个动作都带出大片碎散的金色符文,砸向那排书架前无形的屏障。
空气中发出接连不断的脆响,像玻璃一块接一块地碎裂。
然后,轰的一声。
四重结界同时反冲,却被她以一道斜斩般的魔法全部切开。
碎裂的魔力像金色的雪花从半空落下,落在她的头发、肩膀和睫毛上。她站在那里面,慢慢放下手,回头看我。
“过来吧。”她说,“现在能碰了。”
我愣在原地。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她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
也许,她从来就不属于。
我走过去,从书架上取下了最上面那本深蓝色的书。
它的封面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我翻到第一页,上面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文字写着什么。
但古怪的是,我居然读得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菲奥娜凑过来。
“这本书……。”我说,“封面上写着——‘给未来无咒者的信’。”
菲奥娜看向我。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看见了什么令她战栗的东西。
“你果然能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惊动什么,“这就是你非来不可的原因。”
我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
给未来无咒者的信。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四年来所有的不安、所有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夜晚,终于有了一个确切的形状。
我们正站在禁书库的最深处,手里捧着一封横跨两百年时光的、写给我的信。
而信的另一端,连接着那片被雾封锁的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