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禁书库出来前,我逼着她把现场处理了一下。
“你打碎的那些结界,地上全是金色的碎光,像撒了一地荧光粉。明天管理员进来一看就知道有人来过。”
菲奥娜站在被我强行叫停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书架。碎裂的魔力残片还在地上微微发亮,像一条断成数截的星河。
“你说得有道理。”她说完,重新抬起双手。
她的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像在把一面摔碎的镜子一片片捡起来,按回虚无的框里。
她的指尖涌出淡淡的金色丝线,一根一根缠住地上的残片。
那些碎光被丝线牵引着,慢慢浮起来,重新嵌入空气中原先的位置。
一段时间后,那排书架前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了。四重结界大致恢复了原状,但有几处纹路明显比原来淡,像被水洇过的墨迹。
“这样能行吗?”我小声问。
“撑上一段时间没问题。”她的额头沁着一层细汗,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一些。看来,修补废了她不少功夫。
“魔法真方便。”我感慨道。
“我也觉得。”她扯了扯嘴角,“好了,拿上书,走。”
我检查了一遍地面,确认没有留下我们带来的泥印和面包屑之类的东西,才抱起那本深蓝色的书,跟在她身后出了禁书库。
石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的声音和来时不差分毫。
外面的天已经全暗了。
菲奥娜走在我前面,那本深蓝色的书被她用制服外套裹着,抱在胸前。我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虽说做过补救,但结界被人切开又拼回去这种事,和把摔碎的碗粘起来一样,经不起细看。
“今晚别想了。”菲奥娜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如果真被发现,也不是明天就会查到的。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早就不在学校了。”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别致。”我叹了口气。
我们去了图书馆顶楼的老地图室。剩下的事,就是读书了。
她没再废话,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把那本书放在桌面上。
“读。”她说。
“你确定要在这里?我们刚闯完禁书库,现在应该回宿舍装睡。”
“那你自己回去。”她翻开书的第一页,头也不抬,“但我今晚就要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我认命地在她对面坐下。
深蓝色的皮革封面在夜色下泛着幽光。封面上那行字,“给未来无咒者的信”,每个字都像在看着我。
“我需要光。”我说。
菲奥娜伸出手,指尖亮起一团小光球,像一颗袖珍太阳浮在她掌心。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你没用咒语?”我问。
“古魔法不需要念出声。”她淡淡地说,“用魔力直接构建就行。”
“你那些漂亮的动作也全是古魔法?”
“差不多。我学的是两百年前的体系。”
“跟谁学的?”
她终于抬起头,蓝眼睛在金光里显得格外深。
“以后再告诉你。”
我闭上嘴,把注意力放回书上。
我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页开始读。
“致未来的无咒者: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说明封印已经不再稳定。”
“你拥有一个没有魔力的身体。因此,你听得见被世界掩盖的声音。你拿得到别人看不见的线。你读得出被抹去的名字。”
“你之所以来到这所学院,并非偶然。”
“结界内有七本日记,分别埋在七棵树根下。树会替你引路。找到它们,你将拼出两百年前的真相。”
“但记住,真相一旦开始拼合,就再也无法回到不知道的时候。如果你还愿意,就去雾最深的地方,找第一棵树。”
我合上书,手指有些发抖。
“七棵树下,七本日记。”菲奥娜轻声重复,“这更像地图指引,不像是信。”
“它本来就不是普通的信。”我说,“这是留给无咒者的任务书。”
她靠回椅背,金色的光球慢慢熄灭。暮色重新涌上来,把她的脸浸在阴影里。
“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吗?”她问。
我盯着那本书,胸口里翻涌着一堆说不清的东西。
十四年,我做梦都想和“普通”这两个字撇清关系。可现在真有人、有一封两百年前的信告诉我,你确实不普通,我反而有点害怕了。
“你会和我一起吗?”她又问。
我抬起眼。她正望着我,没有笑,没有期待,也没有任何逼迫的意味。她只是想知道。
“如果雾最深的地方真的有棵树,”我慢慢说,“那总得有人帮你看着脚下的路。”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从图书馆出来时,夜已经深了。我们并排走在回宿舍的碎石路上,谁都没说话。夜风从结界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花草香,和之前完全不同。
快走到分岔口时,菲奥娜忽然停下。
“艾莉希娅。”
“嗯。”
“今天在禁书库里,我做那些的时候,你怕吗?”
我想了想。那时,我只是感到惊讶,并不害怕。
倒不如说一直以来的经历让我觉得就算哪天她突然抱着颗龙蛋对着我说“我觉得这个会很好吃。”都不奇怪。
她确实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没有。”我说,“我只是在想,你挺适合生在两百年以前的。”
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
“我本来就是从那里来的也说不定。”
我转过头看她。夜色很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轻,像雾一样从她唇边散开。
我们没有再说话,在分岔口道了别。
回到宿舍后,我躺在床上,那本深蓝色的书压在枕头下面。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我的指尖上。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它们没有再发抖。
有些东西变了。就像雾里传来的那首歌一样,即使捂住耳朵,也会从更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