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
第二天清晨,整个学院的人都在讨论。
消息是巡逻的人传开的。
结界方向的雾,比往常浓了将近一倍。
从钟塔上望去,那片雾已经漫过了学院西侧山脚下的石墙,像某种活物一样正沿着坡道缓缓爬升。
王都的魔导士团一大早就到了,穿着深色斗篷的人封锁了西校门。
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能让魔导士团出动的事,不可能是小事。
我坐在座位上,撑着头抬眼瞄了下菲奥娜。
她异常安静。
转过头,窗外远处的雾像一片灰色的海,比过去任何一天都要近。
米拉凑过头来。
「我听说,封印松了,西校门那条路全封了,谁也不让靠近。」
「哦。」
我假装不感兴趣。
「我还听说,昨晚有人看到两人影在西边坡上走。」
「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偷偷跑去结界那边了?」
我的手指在课本边缘不自觉地用力,纸张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米拉没注意到,还在自顾自地唠叨。
我转过头看她,用连自己都觉得过于冷静的语气回了一句。
「大概是树影吧。」
午休时,菲奥娜没有来中庭。
我一个人坐在石桌旁,像往常那样撕开面包纸,却一口都咬不下去。
雾虽然还没漫到这里,但空气里的味道已经变了,带着一点潮湿的甜。
下午的课刚开始,教导主任推开门进来。
「今天起西侧校区全部封闭,所有学生一律不准靠近钟塔与旧校舍。」
「如有违反,停学处理。」
教室里一片哗然,唯独菲奥娜没有任何反应。
放学后,我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
今天就不去老地方了吧……
那个家伙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种情况下往结界跑……吧?
……
不会的。
嗯,不会的。
但我路过中庭时,又看见了她。
她站在那棵最大的古橡树下,背对着我。
风从西侧吹来,把她的金发吹得乱飞。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斗篷,领口扣着一枚暗铜色胸针,下身是方便行动的深色长裤和一双短皮靴。
斗篷下摆上沾着几片枯叶。
我猜她是专挑了没人走的小径赶来的。
这身装扮看上去……可完全不像放学回宿舍的学生。
我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今晚就出发。」
「你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就是因为知道才要去。」
她语气平稳。
「今天只是封锁外围」
「再过一两天,等王都的人正式介入,那时候,就麻烦了。」
「所以你要在这个风口上硬闯?」
「No,No,哒哟。」
她摇摇手指。
「我想趁路完全封死之前,找到那条可以溜进去的路。」
「你怎么知道有这种路?」
她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块表皮剥落的树皮,上面用炭灰写了几个字。
字迹潦草,像仓促中留下的。
「西墙第三块松动的砖,今夜蓝月升起来时,雾会开一道口子。」
「这又是哪来的?」
我皱眉。
「今早,它被塞进我的门缝下面。」
她的语气平静。
我盯着她手里的树皮,脑子里乱成一团。
又是那种感觉,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有人在暗处看着我们,推着我们朝结界走。
可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你不觉得太奇怪了吗?所有的事情,都像是被谁安排好了。」
「你想去结界,于是真的有人告诉你入口在哪里。」
「然后你就这么照着做?」
“不。”
她摇头。
「我想去结界,不是因为有人叫我去。」
「是我自己非去不可。」
「而这个人,只是知道我会去,把路指给我看而已。」
她说「非去不可」时,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风吹得树冠哗哗作响,我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出发?」
我抬起双手捏了捏她的肩。
「晚饭后,我在钟塔东面的矮墙等你。」
……
……
……
我用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不要犯蠢。
可当我意识到自己正借着夜色往钟塔走时,已经晚了。
学院夜巡比平时更密,我贴着树影走,心提到了嗓子眼。
说来也怪,路上的哨点总在我即将经过时出现空档,我几乎畅通无阻地到了矮墙。
菲奥娜已经在那里了。
她蹲在墙下的阴影里,看见我,露出一个开心的笑。
「你果然来了。」
「别高兴太早,我可能是来劝你回去的。」
「那你可劝不动。」
说完,她开始朝西墙的方向移动,我跟了上去。
夜晚的校园和白天完全不同,石板路在两旁古树的遮蔽下像一条沉进深水的通道。
雾已经漫上来了,丝丝缕缕地漂浮在路面,像低伏的潮。
西墙不远,那块松动的砖,从外面看和其他砖毫无区别。
菲奥娜蹲下,伸手摸过去,摸到第三块砖时停住了,轻轻一按。
一道轻微的摩擦声后,那块砖竟然向内退了几分,露出一个狭小的凹槽。
「退后。」
她摆了摆手。
我退了两步,她将手放进凹槽,指尖有淡淡的金光亮起。
没几秒,墙面上的几块砖无声无息地朝两边滑开,露出一个只供人弯着腰通过的洞。
这哪里是路,简直是专门给倒霉蛋准备的应急通道。
「你先进。」
她小声说,同时警惕地看向周围。
我没有犹豫,弯下腰钻了进去。
洞后是一条窄窄的土道,头顶是纠缠的树根,空气里满是湿土与苔藓的气味。
爬了大概五十步,眼前豁然开阔。
我们竟站在了西侧山崖的半腰处,那正是之前菲奥娜带我来看雾的岩坡上方。
脚下,雾像一口翻涌的白色巨锅,把整个山谷都吞了进去。
雾的上方,蓝月正升上夜空,光洒下来,雾面随之泛起一层幽幽的银蓝。
「你看。」
菲奥娜指向雾面。
我看见了。
雾在蓝月下缓缓旋转,中心处,有一道裂缝正慢慢裂开。
那里面透出的光,温暖、柔和,像另一个世界的晨光漏了出来。
「就是现在。」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令我发疼。
我还没来得及害怕,已经被拉着沿岩坡向下飞奔。
雾迅速吞没我们,像涨潮的海。
那些纠缠了我一生的雾,此刻没有半点阻碍。
裂缝在前方扩大,光芒一寸寸照亮我们的脸。
然后,我们穿了过去。
像跃入水中,又从水下浮出。
温度、空气、重力都在一瞬间改变。
我踉跄两步,跪倒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等我抬起头时,我呆住了。
天是亮的,亮得几乎透明。
脚下是铺展开的草原,碧绿得像刚被雨水冲刷过。
远处是起伏的丘陵与大片发光的森林,那些树竟真的在发光,淡白、浅绿、幽蓝,像梦境里才有的颜色。
空气里是陌生的花草香,有几只翅膀半透明的小生物从头顶掠过,带起一串细碎的光尘。
我们进来了。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战场遗址,而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怎么会……」
我喃喃。
菲奥娜松开我的手,朝前走了几步。
她的金发在阳光中炸开,蓝眼睛被这片天地点燃。
她环视着这片陌生而蓬勃的大地,忽然笑了。
「欢迎回来。」
她轻声说,像在回应雾里的那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