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个事实……
回不去了!
我站在没膝的草丛里,转了三圈。
身后除了起伏的草海,什么都没有。
我们像是被谁从原本的世界里剪下来,贴进了这片亮得发白的天地。
菲奥娜倒是一点儿都不慌。
她蹲在地上,摘了一根草,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是活的。」
她说。
「废话,它还长在地上。」
「我是说,这个世界是活的。」
她站起来,把那根草递给我。
「你看,边缘有光,土里有很淡的魔力流动,像血管一样。」
我接过来看。
草叶断口处渗出一点淡银色的汁液,在空气中慢慢发亮。
这要是在学院,准会被当成施加了某种魔法的草。
但在这里,这只是路边最普通的草。
「走吧。」
菲奥娜把金属盒子重新固定在腰间。
「去哪?」
「找树,你忘了?信上说的,树会引路,这里怎么看都像是有树的地方。」
我望向前方那片发光的森林。
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大片半透明的翅膀。
我们没有其他线索,别无选择。
草地比想象中要难走。
有些地方草高到腰,表面看着平整,踩下去却是个坑。
我摔了两次,菲奥娜一次都没扶我。
她只是在前面走,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像在确认我有没有被草吃掉。
「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我拍掉裙子上的草籽。
「你摔得又不重。」
她双手叉腰。
「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温柔的话了。」
她没再理我,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森林,空气越凉,有看不见的水从树叶间渗下来。
等我们终于走到第一排树前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草原在身后铺开,左右摇晃,天还是那么亮,亮得地面没有影子。
森林里更亮。
那些树自己就是光源,银白的树干像被月光浸透的骨头,叶子像薄冰。
光从四面八方来,照得人脸上没有阴影。
我和菲奥娜在树林中快步行走,像两条游进光海里的鱼。
「你感觉到了吗?」
她忽然说。
「什么?」
「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我身子一颤,不敢回头。
「别停下。」
菲奥娜的声音很轻。
「它没有恶意,从我们进森林开始,就一直在树上跳,动作很轻,体型应该不大。」
「你早说会死吗?」
我握拳锤她的背。
「早说你就不肯进来了。」
我咬了咬牙,这人有时候真让人火大。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树渐渐稀疏,眼前出现一小片圆形空地。
空地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树。
和周围的树不同,它的树干是深褐色的,粗得四五个人都抱不过来。
树冠像一把巨伞,叶片是淡金色,亮得发暖。
「这一定是我们要找的树了。」
菲奥娜仰起头。
叶片在风里轻轻抖动,发出「沙沙」声,像谁在说悄悄话。
「艾莉希娅,你来。」
菲奥娜朝我招手。
我走到树下,把手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树干很暖,像活物的皮肤。
我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从树里传来。
像有无数根须在我掌心蔓延,又像树在缓慢呼吸。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条路。
一条从这棵树底下延伸出去的路,通往更深处。
我睁开眼。
「日记在下面。」
我转头看她。
「根部,长在树根里。」
菲奥娜蹲下,右手贴在地上。
一道细小的金色光线从她指尖探出,像蛇一样钻进泥土。
过了几秒,她皱了皱眉。
「确实有东西,被树根包住了。」
她抬头看我。
「你能让它自己打开吗?我不想硬扯,会伤到树。」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德鲁伊?」
「你刚刚才和它交流过。」
她指了指面前的树。
我一时语塞。
我重新把手放上树干,尽量让自己安静下来。
「芝麻开门。」
我在心里说。
树没有反应。
「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
我在心里又说。
「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
这一次,树干震动了一下,脚下的土裂开一道细细的缝。
几根深褐色的根须像手指一样慢慢蜷起,从土里抬起。
根须中央护着一样东西,裹在层半透明的树胶里,像颗心脏。
那是一本日记。
封面是深绿色的,看不出材质。
菲奥娜伸手把它取出来,擦掉上面的树胶。
我屏住呼吸,那本日记在她手上显得很小。
「你能读吗?」
她把书递过来。
「不知道。」
我没有接。
「试试?」
我们靠着树坐下,她把日记平放在膝盖上,我凑过去。
那上面的字迹细小而潦草,和禁书库里那本一样,被树胶浸得有些模糊。
我只看了一眼,那些字忽然动了起来,像活水一样流进我的眼睛。
「我读得出来。」
我歪了歪头。
「但很奇怪。」
「怎么奇怪?」
「它会飞,我是说,字会往我眼睛里飞。」
菲奥娜沉默了,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我。
我低头看向那本日记。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读到这里,请告诉那个金发的孩子,世界没有背叛她。」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看向菲奥娜。
她正盯着那行字,蓝眼睛一下不眨。
她看不懂,但显然听清了我读出来的每一个音。
「金发的孩子。」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