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行字,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
那本日记的纸页在我手中微微发烫。
第一行之后,空了大半页,像写它的人犹豫了许久,才接着落笔。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它是在一个金发女孩出生后出现的。
那孩子有双蓝眼睛,看人的时候从来不带温度。
她几岁就能让枯木开花,能用剑斩开落下的雨。
村里的人害怕她,说她是战争的星。
后来,战争真的来了……」
我读了很久,读到嗓子发涩,读到森林的光从明亮转为柔和,白天慢慢疲累下来。
日记里写的是某座村庄,一个金发的女孩,还有一群决定把她献出去的人。
那个女孩没有反抗,不是不敢,而是不屑。
她离开村庄的那天,天上的鸟儿全都在朝北飞。
再往后的几页被黑色的污渍盖住,像血,又像被火烧过。
我试着辨认,只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黑潮。」
我念出这两个字时,菲奥娜轻轻动了一下。
她盘腿坐在我对面,金发垂在肩头。
「黑潮。」
她揉了揉下巴。
「我听过。」
「在哪?」
「梦里。」
她看着那本日记,
「有时候是一片黑水从天上倒下来,有时候是一大片影子在地上爬。」
「我站在山上看它,身边有很多人,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我合上日记。
「那梦里你是什么感觉?」
她沉默了。
风吹过金色树冠,落了两片叶子在她膝盖上。
「想拔剑。」
这个回答和日记里那个女孩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时,头顶的树枝忽然「咔」的一响。
菲奥娜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
我仰起头,看见一团小小的黑影从树冠里探出来。
那东西只有小臂长短,长着薄薄的膜翼,浑身的毛黑得发亮,眼睛是浅金色。
它倒挂在树枝上,两只前爪捧着一枚发光的浆果,盯着我看。
「这就是一直跟着我们的东西?」
我用手指它。
「不是。」
菲奥娜摇头。
「跟着我们的那个在右边那排树后面。」
那小黑东西叫了一声,像玻璃珠滚过石板。
接着,它把浆果朝我的方向一抛,拍拍翅膀飞走了。
浆果落在我脚边,滚了半圈,还在发光。
我捡起来,温的,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银色的果肉。
「看来你在这里很受欢迎。」
菲奥娜挑了挑眉。
我把浆果收进裙子口袋。
老实说,这种被投喂的感觉,比食堂阿姨多打一勺汤更让人愉悦。
我们商量后决定,先休整一下,再继续往里走。
菲奥娜把她的斗篷解下来,铺在树根上让我坐,我没客气。
她的斗篷近距离看有些旧,里衬却很干净,带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
我靠着树干,怀里抱着那本日记,眼皮开始发沉。
「你先睡一会儿。」
「你呢?」
「我守第一班,等你醒了,我再睡。」
我没有推辞。
在陌生的地方,两个人都累倒才是真麻烦。
我闭上眼,听着树根下细微的流动声,好像有一条河从我们脚底经过。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
天还是亮的,和我睡前几乎没有变化。
菲奥娜还坐在我旁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森林深处的某个方向。
「你不困吗?」
我揉着眼睛问。
「不。」
她站起身。
「我不困,就不睡了。」
我把斗篷还给她,往她脸上看了一眼,她的眼底有一点淡淡的黑眼圈。
这家伙连说谎都懒得说得像样些。
「我做了个梦。」
我也起身,她转头看我。
「梦到我在教室里,趴在桌上睡觉。」
「你坐我前面,老师在讲元素的基础运用,粉笔灰在空气里飘。」
「那真是个好梦。」
她的语气难得柔和。
「嗯。」
我低下头。
「梦里你突然带着我往窗外跳。」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轻松绷住。
收拾好后,我们重新上路。
周围的地形很平坦,但越往深处走,树根就越多,有些露出地面的根足有半人高,像一道道蜿蜒的矮墙。
森林里没有路,但我们总是能走对方向。
每逢岔路,不是某棵树会轻轻摆一下,就是脚下的苔藓会亮起一小段微光,像在说「这边」。
「它们在给你带路。」
菲奥娜说。
「是给我们。」
我纠正。
「不。」
她摇头。
「它们只在你经过时才会亮。」
好吧,事实上,我也发现了。
这片森林对我有一种奇异的亲近。
这里的风、光、花草、树木,都像认识一个我不认识的艾莉希娅。
我们走了很久。
周围的树从银白慢慢变成带着淡紫的灰,脚下的路越来越软。
最后,我们被一条石桥拦住了去路。
桥是天然形成的,像一整块黑曜石横在两片断崖之间,下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深不见底。
桥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菲奥娜先走上桥,脚步很稳。
我深吸一口气,跟在她身后。
桥身光滑,踩着像走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脊背上。
走到中间时,一阵强风从下方涌上来,带着浓重的湿气。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眼看就要撞上菲奥娜的后背。
就在这时,我的身体忽然一轻。
衣领被人从旁边一扯,我竟然像只兔子一样被提了起来,稳稳放回桥面。
我惊魂未定地抬头,菲奥娜的手还揪着我的后领。
她回头看我。
「你不会以为我会让你掉下去吧?」
她松开手。
「我只是想试试你反应有多快。」
我嘴硬。
「那下次不接住你了。」
「你不会的。」
她没接话,转过身继续走。
但她的手没收回,一直向后伸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她的手很暖。
桥下的雾忽然亮了一下,有无数光点从深渊里浮起,又很快散去。
过了石桥,地面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石板路。
有些石板虽碎成小片,但铺得整齐,明显是人造之物。
路的两旁插着几根石柱,柱顶刻着的花纹已经被藤蔓盖去大半。
我们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地势逐渐升高。
等穿过最后一排树时,面前豁然出现一座半埋在山坡里的建筑。
那是一座石殿。
没有金碧辉煌的屋顶,没有雕像,也没有任何装饰。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大半身体埋在土里,只露出一截灰白的脊梁。
「这里……」
菲奥娜轻声说。
「我见过。」
「也是在梦里?」
「不。」
她的眼珠轻微颤动。
「是在别的地方……我记不清了。」
她说着,朝石殿走去,我跟在后面,心又提了起来。
石殿的入口只容一人通过,里面黑得发沉。
菲奥娜抬起手,指尖升起那团金色光球。
光线照进去,我们发现石殿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四壁刻满壁画,颜色还很鲜明,像昨天才画上去的。
画中有成群的战士,有展开翅膀的龙,有骑在银鹿上的精灵,还有站在最前面的人。
那个人背对画面,只露出一头金发,一把剑斜指地面。
菲奥娜举着光,站在那幅壁画前,久久没有说话。
我走到她身边,看见画的下方刻着一行字。
「持剑者守门,无咒者开门。」
我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忽然震了一下。
似乎是某种机关被唤醒,我们身后的入口轰然落下一道石门,将外界的光彻底切断。
黑暗中,只有菲奥娜的金色光球还在安静地燃烧。